三月不见,白晞比以前沉稳许多,也瘦了许多。现在他拧着我的手腕,没有以前紧了。码头已渐渐聚集了很多人,白晞拉我走到离码头百米远立住。良久回头,眼眶已通红。
他动了动喉头:“我还想问你一句话。”
我看见他瞳孔中的我慢慢汇成一个,变成何清清的模样。似那年韶华里匆匆一瞥,一瞬间兵荒马乱。
我一怔:“什么话?”
良久,他缓缓道:“三月无声息,你,可曾挂念过我?”
“有。”我撒了个谎,“日夜挂念。”
他笑了,细长的睫羽下星眸若水,眼中倒影却如雾飘散,一瞬清醒。
“骗人都不会,答的这样快,鬼才信。”
我挠头:“没骗你,有时候会想,有时候又不会。”
白晞叹了口气:“有何兄这句话,白某心满意足。来,这封信你拿着,当我临别寄语。”
我接过薄薄的书信。心想寄语都是送别的人给远方而去的人,哪有你还反过来给我的。况且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还要写在信里,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公子梳华与月关见我忙拱手问候,四人唏嘘良久,就到了开船的时辰。白晞朝我们拱手道:“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诸君再见。”
我们三人目送他登上甲板,他看着我,忽然又逆着人流挤了下来,跑到我面前。
我忙问:“怎么了,什么东西没带吗?”
他气喘吁吁:“你若有机会回泽城,替我去平宁看看风景,那里好山好水,你……”
他忽然顿住,艰难地抬了抬指,未触到我的眉眼又沉沉放下:“你真的很像她。”
我微怔,拍拍他笑道:“知道了。快走吧,莫要误了时辰。”
他目涩微醺,薄唇轻动似还有话要说。半晌后,轻轻说道:“你多保重。”
我点了点头,他头也不回地跑回船上,隔着船舷遥望我。一声号叫长鸣,船夫取锚扔回甲板,船开了。
我唇间略过一丝苦涩。脑海不断回忆相遇的细节。我初见他。余光瞥见珊瑚屏后一抹人影,面如冠玉,身颀若兰。两眼相对如巨锤落心,砰然重击。他眼眸深的似如潭,说不出的缱绻。
那日他喝醉了酒,低低唤我百声吟抒。一双蛮力的手紧紧攥住我的肩头,我烧红了脸颊,他却阖了双目,滚烫的额首抵在我的背心,笑我怎么软的像个姑娘。那夜他不知道,他眸里有万千星辰,让我险些失了神。
后来银雀台下,我在人海中惶惶不安,他越过人海,一把捞住我被撞开的身子,散发淡淡酒香的臂弯安心又温暖。我没告诉他,他身上的酒香,最好闻。
他举樽对月,放浪不羁。他占我便宜,揶揄狭促。他一袭黛色,颀立雕花长门外。他星眸剪水,盛了万千柔情。他落了泪,黯然伤神。他愁思宛转,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他的千百种样子,我都见过。
他骂我文风蹩脚的模样,他入榜欢喜的模样,他和我争的面红耳赤的模样,他睡眼惺忪的模样,他双颊飞红宿醉的模样……
温柔是他,腹黑也是他。
柔情是他,诡谲也是他。
不讲理是他,无厘头也是他。
暗藏隐晦是他,君子若兰也是他。
风流韵致是他,清风玉骨也是他。
我掌心沁出汗来,忽然攥到袖中一样薄薄的东西。我心头一跳,方才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浮现眼前,愈发觉得信中有什么隐晦的事。
我咬牙,急忙撕开信封。展信一阅,素白的薄笺上,寥寥十字。
我气歪了鼻子:“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船已驶远,烟波雾江。
白晞将手拢成圈,喊道:“什~么~”
我指着纸,跳起来骂他:“你不要脸!”
白晞不懂:“听~不~清~”
我抚额长叹,罢了罢了,是我想多了。狗啃的白晞,能有什么隐晦的意思,就让他再恶心这一次。
我比了个拳头,等你回来,我们再算账!
江水烟波万顷,少年缥缈远去。他一席身影匿在斑驳烟雾里,眨眼便没了踪迹。
风太烈,我忽然红了眼。
你去闯,去找属于自己的天地。
我在这里等你,一年后。
再见。</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