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很想他知道?”
“自然不愿!”祝瑛立刻回绝,脸上滑过一丝失落:“父王知道了,肯定又要关禁闭。”
我挑了挑眉,忽然想起住持说的心魔。难道祝瑛整日烦躁不安,是因为自己有所抱负,可性格与安国公的安分守己格格不入,甚至被三教九条所束缚,施展不开拳脚,所以终日寡欢。
祝瑛看着右手出神,待整只手掌固定好,他才敛下眼帘,低低叹息:“这些事,他不会明白的。”
我淡淡道:“有些事你做了百分之百,可能只有百分之二十的人支持,这部分人里,却只有四分之一的人是真正理解你的。别人不明白你,很正常。”
我转头看他,本想得到一个豁然开朗的微笑,可我一扭头却看到他皱着眉头,一脸疑惑地问我:“四分之一是什么?”
“呃……”
我尴尬一笑:“没什么……随便说说。”
祝瑛挠了挠头,继续喝粥。
上任崇文馆的官车是次日下午到的,詹事府本准备了一个就任仪式,可我才入东宫就被学生们截到崇文馆藏书阁去了。
崇文馆分大中小学堂共十五座,各自分布在烟都东南西北处,其中藏书阁在东宫内,为崇文馆公办处所。
腊月寒风拂开锦帘一角,便瞥见藏书阁前本用来习射的草场上搭了个三尺高台,台下乌黑黑人头一片。
我皱眉问侍从:“这也是上任仪式?”
侍从摇头,一脸懵:“属下不知。”
我站在风中凌乱,便见祝瑛爬上高台,锦绣的斗篷上落满白雪。朝我拱手行礼,朗声道:“崇文馆的规矩,先生授人前需先解惑,以学识服人,学生们才能以礼相待。还请何学士上台赐教。”
顺着祝瑛的方向,几百名学员齐刷刷扭头看向我,眼中充满希冀与期待,与之前怒目相视截然不同。
我又皱眉问侍卫:“还有这个规矩?”
侍从还是摇头:“属下不知。”
抚额长叹中,祝瑛不知何时走到我面前,俯身再行礼,伸手笑道:“何学士请。”
我瞪了他一眼:“请君入瓮?”
祝瑛又笑:“学生不敢。”
他沉下肩头,僵硬的右手微抬,让出半边身子,身后冰天雪地里人头翘首以盼,像白糖中撒进的芝麻。祝瑛一席红衣若火,在烈烈寒风中飞扬。
我踢了踢靴底的雪,踏上高台。
学生们问的问题多是算术,鸡兔同笼,等量分割物体,商人九贷,或是一些词句对仗和文章考究。能答则答,答不出我便让侍从记下,回去求解。
只有祝瑛这小子,与众不同:“学生最近遇到些麻烦,想让学士帮忙解决。”
我挑了挑眉,抬手示意他继续。
“前些日子,学生请了两位旧友来家中做客。其中一位仪容端正,另一位却蓬头垢面。学生为表礼节,便想请两位旧友去沐浴更衣。可学生家中只有一只浴桶,学士认为谁会去?”
他眨眨眼睛,一脸狡黠。
席地而坐的学子们听罢都捂嘴谈笑,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他,而是指着他责备道:“欲以礼待客,又让客人为难,可见《士礼》没有悟透,晚膳后带上书过来,我教你。”
人群哄一声四笑开来,学生们捂着嘴笑的歪七倒八。祝瑛僵着身子,眼中狡黠瞬间消失不见。
他扯了扯嘴角,看向我的目光中有一丝哀求:“学士,这……”
我止住他:“论礼,你应称我为先生。可见小太爷你的礼术确实学的不好。”
听我叫他“小太爷”,刚静下来的学生又轰地笑开,之前扶衬着祝瑛的那个小平头站起来笑道:“兄台们,我们从今往后,都称何学士为先生,别让先生觉得我们不知礼节,小太爷您说对吧?”
祝瑛对平头龇了龇牙,表示警告。平头视若不见,嘿嘿一笑朝我作揖后就坐下了。
之后倒再无学生敢用这种问题刁难我,约摸半个时辰后,雪愈大了些,故我让侍从下发崇文馆的制度条约,就叫学生们散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