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请。”
“你身边,是不是有一样东西,是从出生就开始佩戴或环绕左右?”她淡淡说道。
我愣愣,先想到府中暗层下那只木头匣子里,一块黑不溜秋的铜方块——龙笼。可龙笼闲置良久,不曾在外人眼前出现过,就连云予也不知道。更别说,素未谋面的孔筠灵。
她果真,是猜的。猜的一语中的。
“有。”我信了八分。“且同你说的一般无二,每次发病,若将那物置入怀中,必会好转。”
“姑娘的脉象,若千钧之发,崩丝即断。切勿再用那物压制咳疾,否则后患无穷。”她冷冷道。
我深吸口气,目光落到那张薄如蝉翼的纸上。“怎样才肯给我。”
“姑娘是聪明人,”她莞尔一笑,连窗外的星辰也黯淡几分,“我想借你微权一用。”
我眼眸一转,心中已不乐意。
“夫人怕是要所托非人了,我就是个闲散学士,每日批卷阅文,磨磨嘴皮子讨上级欢喜,哪有实权,能满足夫人所求。”
不待我说完,她忽然抛出一物,落在我面前,竟是我本挂在腰间出入东宫的玉令。
她冷笑:“东宫中舍人,五品末流,也可跻身中上官品,你无权无势,能从西席列到五品,想必靠的不是一张嘴皮。”
同这种在深宅大院里风来雨去过,在皇亲国戚间游刃有余,在山野间卧薪十余年尝遍苦楚的女人说话,我真是半点便宜也占不到,半点理也说不来,骗人半点也一点就破。
“唉~”我长叹,“若我不愿,又怎样?”
“那姑娘今日,走不出这浪子村。”她的声音冷若冰霜。
“杀了我,夫人不怕凤栖恨你?”
“她恨的是儿女情长,我做的是国仇家恨,若迫不得已,我杀你,她恨我,我受着便是。”
沉默良久,她也不急,就望着一处出神。我知那个角落有一盏漂亮的竹编灯,可在她世界里,那里一片无边际的黑暗。
忽然心头一软,我退让半步:“夫人要我做什么?”
她眼底略过一丝欣喜,仿佛突然有了灵魂般,却依旧那般冰冷,若冬日寒霜。只是这冰雪上,覆上了一层阳光。
“替我送一封信去淮南。”
我有些诧异:“仅此而已?”
她点头:“淮南边疆战乱连发,我曾数次托人送信无果,官栈都不敢接送往奴隶营的信,整整十五年,我没有等到一句回音。若姑娘能将信送到至亲手中,咳疾必愈。”
她从粗麻方枕下取出一只锦囊,里面静静躺着一方巴掌宽窄的铁盒,样式花纹,恍惚间,竟有些眼熟。
数十年日夜枕眠,那是何其心急。
她交与我:“这是我孔族通络独有的机关信,只有嫡系族人才懂解开的方法,他人触碰信会自熔,再也无法开启。请姑娘,务必将此信交到我族人手中。”
窗外血马月下嘶鸣,唤我归去。
芦苇屋外白雾缥缈,药香练练,素蓝的人影执着桔梗烧亮的烛火,挑灯夜读。
鸟雀躲在树林阴影里呜咽低鸣,略过脸颊的露珠清凉甘甜,同着耳畔刮过山间的风一般,将身后村落渐渐拉远,慢慢消失在朦胧晚雾中,隐匿山野间,岿然消散。
怀中轻薄的机关信,却闷闷地压住我。其实这夜的痊愈药方不足以打动我,被人念叨自己的生死多了,便也没那么在意起来。
只是那心头一软,我究竟在想什么……
我不知,让我同情的究竟是凤栖的孤,还是孔筠灵的忍。
我亦不知,我怜惜的到底是孔夫人的苦,还是凤栖郡主的情。</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