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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下了秋后第一场细雨,纷扬氤氲将烟都城池半数都纳入朦胧迷雾里。我幽幽立在拢月楼巅,望着这许久不曾见到的清冷景色,不禁有些出神。
一晃十日如白驹过隙,今午巳末,东市长街坊人最多的闹市,会有一场举国瞩目的族斩。
我将此事告知唐惊鸣时,他已然在帐中消沉恸嘶数日,却未因听见这道雪上加霜的消息有过多反应。我仍记得,将手中麻衣孝帼递与他时,那双漆黑如墨的深瞳,如剪开沉沉夜幕的利刃,只微抬起粗略瞥了一眼,便将暗藏的悲戚与恨意都用力地压下的模样。
“为你父亲,尽这最后一次孝道罢。”
不曾多说,他便执起篦子散开那头青柳般的漫长黑发,从容缠成丘束,亲手戴上那顶惨白帷帼。也同样不语一句,就深浅着步伐走进人群闹市,在周身喧哗嘈杂里,毅然站到遍漫清雨的刑场前。
那方尺寸高台下,不止站了他一个。
往日金钗银篦的娇弱身躯,此刻都披在单薄麻衣下,显得弱不禁风又固若磐石,不曾因浓浓细雨挪步分毫。他的加入,让那些在此守候彻夜的遗孤妇孺齐齐驻望,宛若死寂内抛入的一方旭阳,刺目地让人失声恸哭。
额首雨丝空了一瞬,我微楞,侧头看见李常德撑伞幽幽叹了口气:“就这么让他去,不怕闹事?”
我轻轻摇头,内心反而生出几丝遗憾:“穿了这身白,他就不是从前那个他了。”
李常德闻言不解,我并未多说,继续沉思那日拿到朝廷特赦他的通牒,便已知月灵机身死。惶惶坦诚相告后,我也曾忌惮他拥兵反叛,怕执意要劫狱罪上寒霜。虽锐士军不足千人,却能以一当百,若他以军中威信号令,凭我手中区区一枚九龙佩恐难压制。
不想他似堪破我心思,头脑难得冷静地同我说:“这燕山一千锐士,是保三郎进退的最后一枚棋子。带着他供养的兵去做屠戮之事,我还未丧心至此。家仇家恨,我一人扛便可。”
他又微微攥紧拳头,似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向我承诺道:“我爹不做乱臣贼子,我也不会。”
他从不背信弃义,我也知道,那夜撕心恸哭后再穿上这身麻衣,他便将过去那个风流潇洒的唐四爷从身上狠狠抹掉了,今日之行,不止是为唐氏戴孝,还为同心底那方柔寸温软,好好做一个告别。
再回首,便物是人非了。
而我遗憾的,唯有这次真正失去了——那个带着我鲜衣怒马、高唱折腰以微步的青衣少年。
恍惚间,这般情这般思绪仿佛从记忆中浮现过,似在心房中探得一个模糊身影。方欲回想陈年旧事,便被李常德一声讶异惊醒,他指着高栏下一列长队道:“才巳初一刻,监斩官怎么就到了。”
凝神望去,只见数座车舆从官道缓缓行出,旁有庶卫着甲披胄开路,喧天锣鼓鸣击路人回避。再往后,不计其数的死囚用横木固在车中,冗长囚车从东市绵延至北。一时间,宁静城池回荡着三械的叮咛声,宛如阴兵过阵,刮起一阵凌冽寒风。
我眸眼微沉,却落到为首一辆马车上,抬颚点与他问道:“那是谁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