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席小东并不难相处。
因为他本身十分善良,是个特别温柔的人。虽然只是短暂的相处,申漾可以断定席小东是个被现实扭曲了自我的本善论者。
“你看这双好不好?”申漾指着另一双小山羊皮手套,问席小东:“你觉得他会喜欢吗?”
“无论你给他什么,他肯定都喜欢!”席小东安慰道:“按你说的来看,他就是个小孩儿性子,小孩儿都喜欢收到礼物!”
“那实用性呢?总不能中看不中用,对吧?”申漾说着又拿起另一双,举棋不定,似乎所有的都很好,他都很喜欢。
“这款束口的设计时尚,这款方格搭扣的帅气,这个净面的干练,腕处的扣子点缀设计活泼,这个平口的简洁,还有这个编花的……”席小东挨个把申漾挑出来的手套夸了一遍,说着见申漾笑嘻嘻的看着自己笑,他脸一红,道:“你在逗我!”
“不,你好厉害,居然全部都能夸!”
“我以前教中学生的嘛,当然要夸。”说起从前的行业,席小东略赧,道:“所谓义务教育,不就是引导学生们学会自己学习,帮助学生们发现自己的优点吗?”
“这个说法很特别。”申漾赞了一句,揣测道:“你喜欢孩子们?”
“嗯。”席小东点头,又摇头,道:“他们黑白分明的天真眼眸显得我很肮脏。你给自己买吗?这个很适合你。”
“我试试。”见席小东自己转移话题,申漾只当不知,拿起席小东指的手套,那是一双蓝色的真皮手套,摆在橱柜里并不起眼,设计简约大方,手背上是普通的三道编花,连腕处的小弧开口都烂大街,申漾却一眼就相中了这款工艺精细的手套,当即弃了先前那些花里胡哨的选项。
拿出来试戴后,更是爱不释手,申漾喜道:“你怎么挑中这款的?关在橱窗里时,根本看不出它这么好!”
“?”席小东笑道:“这不是跟你一样吗?”
“……”申漾怔,这是什么意思?他恍惚觉得这是一句话中带话的机锋,目光从手套上转移到席小东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上。
“跟你一样百搭。”
“……”
“不觉得吗?这手套就像你的车一样,一看就应该是你的。”席小东拿着棕色,也试了试,像极了偷家长手套的小孩,他讪讪放下,道:“瞧,我就戴不了这样的手套。”
“……”一个问题,他答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申漾忽然抬手,隔着手套在席小东的头上揉了揉,道:“咱们这么熟了,你不必小心翼翼的嘛!”
“……”
“我又不会生你的气!”
“那是你脾气好,”席小东道:“我总不能看你脾气好就擅自说些可能让你不开心的话。”
“辛苦了!”
“你……别告诉我哥。”席小东看着申漾,轻易从他脸上看出他已经看透一切,叹道:“我已经很注意,尽量不一语道破,说些伤害别人的话了。”
“我也知道我长得太好欺负了,性子也软得让人想捏,就像不捏我一把,欺负我一下,就对不住我,也对不住老天给我们的相识一场一样!”
“……”申漾心口一滞,没想到他活得这么卑微!他胸中闷疼,却说不出半个字。
他们是一样孤独的人。
他刚从乡下来x市时,也是这样。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人喜欢他,只有人欺负他,就像他生来就该被欺负一样。多亏他打小跟着奶奶走村串户,奶奶护着他,他护着奶奶,所以他知道反抗,知道有些人就是嘴欠,就是欺软怕硬。
可暴力不能真正解决任何问题。
后来,又因为他入学测验成绩不好而被嘲笑野蛮,所以他念书,哪知后来……又因为成绩太好,所有人依旧都当他是怪物,成绩好了以后,更没有人愿意跟他做朋友了……所以他从不留恋任何班级,只要能升级,他随时换班,就像那些所谓的同窗情谊连做他生命的匆匆过客都不配一般。
七年念完别人十二年不一定念得完的书,说起来风光无限,只有他自己知道,除了念书,他什么都没有。
席小东也一样,除了白平云他什么都没有。
“可我就是没有什么气势气场,跟我哥一起的时候全都靠他,他点头我就说,他摇头我就不说,实在说错了什么,也有他帮我挡着,他就算自己受伤,也不会叫我被欺负的。久而久之成了习惯,他不在的时候,我尽量不出门,省的他担心。”席小东道:“有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累赘,更不想让他担心我了。”
“你想出门吗?”
“……”席小东默了一瞬,摇头道:“不知道,我宁愿跟我哥在家里。”
“他担心。”申漾肯定道:“你一个人在家里,他担心。”
“我……”席小东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他怕人,不愿意出门,因为他总是被欺负,他对别人越好,别人越是欺负他。两年前,他终于回到白平云身边,再也不用操心这个问题了,因为他愿意宠着他养着他,就像被“魔法师”偷走并藏在宝塔顶层的阁楼里的“杨梅果实”,而他愿意在他背后躲着,藏着,被他保护一生,他愿意没了他自己就不会呼吸,也无法生存,他愿意往后余生以那一个人为生,只为那一个人活。
因为他不希望他再为他担心。</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