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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的夜,比白天冷了许多。几处篝火勉强散去了几分寒气,十几顶牛皮帐篷里燃着灯火,坚韧的牛皮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而在另一处,一条条手腕粗的锁链将脏兮兮的奴隶锁在一起,有男有女,有的穿着破烂的衣服,有的穿着看起来比较富贵,数量约有百来人,瑟缩着挤在一起。
几个西漠人正守着篝火旁,喝酒吃肉。
突然,马蹄声传来,这几个刚刚看着还闲适的西漠人立刻拿起武器,起身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戒备着。
两匹马儿踏着黄沙往这里奔来,那马上的人穿着南郑士兵的盔甲格外显眼。就在西漠人准备招呼人攻击的时候,只听得前面的马上一个声音喊道:〔阿部格,哈雷达。〕
阿部格少主哈雷达?
来这里的两人正是夜逍和哈雷达,他们两个骑着马跑了许久才到达最近的一处奴隶营。夜逍翻身下马,看见那几个人还杵在那里,他摘下头盔扔在地上,〔还不给我拿酒来。〕
这夜风太冷,骑马喝西北风的滋味儿可不好受。营帐里也刚好有人出来看情况,掌管奴隶营的塞弋提一出来,就看见了狼狈的六皇子和阿部格的哈雷达。
他眸光一闪,粗犷的脸庞露出恭敬的笑容,脸上的两道疤痕都格外的亲切,〔原来是六殿下,六殿下怎么有空来奴隶营巡视?〕
说着便招呼人请夜逍和哈雷达进帐篷,看他们分别搬了人下马,塞弋提只瞧见那哈雷达搬下来时,那倾斜而下的青丝,就知道搬的是女人。
不是说六皇子和哈雷达跟着死士去截杀北陈公主,被裴明衍带领黑麟卫杀了吗?怎么一个两个的,倒似从北陈刚刚抢了女人回来?
夜逍进帐篷后把人给放在自己的位置后,盘腿坐在虎皮毯子上,先是闷了一口酒水,才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活过来了。
缩在后面的柳绵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抑制住刚刚被颠了许久,想要呕吐的冲动,眼睛氤氲着泪花望着牛皮帐篷。
这里面气味很重,或许是因为烧的火用的是干牛粪,整个帐篷里都充满了一股骚气,不过显然这群西漠人根本感觉不到这骚气,拿着皮酒壶倒酒,撕着烤全羊吃着,爽快得很。
柳绵手指扣着簪子上的纹路,寻着目光看向远处的方仪春。她的脸颊有些红,暑气未退,一路着了寒气,病情眼见着就加重了。
她也是惨,才刚刚到汴城,生着病,还没有恢复好就被贼人掳了来。那贼人并不在意她是生是死,如同搬运货物一样粗鲁。对比起来,柳绵竟觉得掳她的贼人要温柔许多,至少不会一进来就直接给丢在没有毯子的空地处,而是放在身后的毯子上。
也不知道他们商量了什么,感觉到身后的西漠马贼起身,柳绵又闭上了眼睛。
一路上被抱在一个帐篷中,里面很暖和,同样的有股明显的味道。想到传闻中,西漠人会吃生肉,饮生血,柳绵不自觉哆嗦了一下。
“你醒了?”
柳绵听到抱着她的西漠人突然说话了,还是熟悉的北陈话,她就知道刚刚她的动作被发现了。
躲是不可不能躲过的,柳绵睁开眼睛,脸上身上看着脏兮兮的西漠马贼正凶神恶煞的看着自己,她心中慌乱,脸上却很平静。没有说话,只盯着他防备着。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夜逍虽然之前想对这小丫鬟怎么样,但这里的环境实在太差了,他又疲惫,知道小丫鬟一定很恐慌,自然也不打算做什么。
外头西漠人送来了两套衣服,一套男装,一套女装。夜逍看那小丫鬟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在地洞中,一张小脸上灰仆仆的,只有那水灵灵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明明都要哭了,还是倔强的忍着。
“你跟着裴明衍的小妾做丫鬟,倒不如嫁给我做侧妃。”夜逍试图安抚那个小丫鬟,“你放心,我母妃也是北陈人,她会对你很好的。”
柳绵愕然地盯着那西漠马贼,他说什么?什么跟着裴明衍小妾做丫鬟?
“我是西漠的六皇子,身份尊贵,嫁给我总比日后嫁给什么贩夫走卒的好。”
柳绵表情僵硬,她才不是什么小妾丫鬟,她就是那个小妾!这人不知她的身份把她掳来,若是知道了她的身份,会不会直接杀掉她?
“给你衣服,关上吧。沙漠夜晚冷,你穿这盔甲既不保暖,也不舒服。”
一套红色狐狸毛小马甲套不开叉的暗花圆筒长袍放在柳绵身旁,她看那六皇子要换衣服,直接背过身去。
柳绵蹲在角落里,埋着头,忽然她听见女子的哭声,外面的锁链声震动,西漠人的笑声叫她心里发凉。
世子会来救她的,对吧。
她一定会等到他的,对吧?
柳绵咽了咽干巴巴的唾液,有点口渴,她没听见身后那人的动静,回头看时,才发现那人已经倒头就睡了。她这才小心翼翼的换了衣服,靠着帐篷的支竿休息。
外面的哭声让她根本睡不着,进来时她看见那些被锁链锁住的人,身上穿的衣服有北陈的,也有南郑的,应该是西漠人从两国抢来的人。
还没有睡到一会儿,柳绵就听见外面一阵兵荒马乱。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原本睡着的夜逍已经起来了,她又被夜逍抗了起来。
〔黑麟卫!是黑麟卫!〕盯梢的人传来消息,把整个奴隶营的人全部惊了起来。那人从沙丘上滚下来,连滚带爬的跑过来,〔撤!赶紧撤!〕
〔黑麟卫怎么会往西漠来?〕塞弋提惊诧不已,但他已经让所有人都上了马,奴隶就留在这里,不打算带走了。
夜逍也上了马将柳绵横放在马头,跟着大部队撤。他心里有些慌乱,看到哈雷达怀里的女人,用北陈话问了一句,“哈雷达,你从哪里抢来的女人?”
哈雷达回过味儿来,看见怀里看着就很精贵的女人,“我在西厢房带过的,我看她也不受重视……”
“我听说侯府从京城里来了个什么方姑娘,你该不会把她掳来了吧。不然为什么裴明衍才刚刚回汴城,又跑沙漠来了。”
这话也说不清,马蹄声越来越密集,速度也越来越快。夜逍回头看向远处沙丘冲下来呢黑军队,心头发毛。
该死的哈雷达,抢人也不会抢,把这杀神引过来了。
〔北陈黑麟卫强是强,但这沙漠是我们西漠的地盘,想追上我们,也不怕被女神桑阿吞了。〕塞弋提心痛地看着那些抢来的奴隶,损失惨重,到时候跟三皇子也不好交代。
不过壁虎断尾求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狠了狠心,招呼手下们戴上必须得食物和水,直接向着沙漠深处去了。
已经追进沙漠边缘的黑麟卫却停了下来,为首的裴明衍抬手止住了军队,他望着如沙子汇入沙海的西漠人,不一会儿便已经消失在茫茫沙漠之中。
在沙漠里追西漠人,是傻子才做的事。他握着缰绳,夜空中冷月如钩,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他面临着重生之后最艰难的抉择。
追,意味着他可能失去才攻下来的汴城,失去霞阴,失去即将得到的颖城。
不追,他将永远的失去她。
一个不容忽视的念头再次浮上他的脑海,柳绵于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裴明衍在刘家地窖呆的第二天,他身上的伤已经化脓,整个人高烧不退,意识很是模糊。
幽暗的地窖里,没有一丝灯光,连时间也变得模糊起来。裴明衍靠在土墙上,手还捂在伤口处,血垢积攒在指缝中,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了。
那盏烛光又重新下来了,小妇人白皙的脸在烛光的辉映下仿佛世外的仙子,睡凤眼担忧地看着他。
她找来了草药,正蹲着要挪开裴明衍的手,却被反应过激的他直接拧住了脖子。
“侯爷,是……是奴婢。”小妇人的声音惊慌失措,纤细柔弱的脖子在他手中随时可能被拧断。
裴明衍听到声音,勉强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着惊惧不已的小妇人,手松了开。他的呼吸沉重,连气息中都带着血腥味儿,在舌尖上缠绵不去,死气沉沉。
她白嫩的手指轻轻为他解开腰带,将外裳打开,又解开里面的内衣。看到翻开的血肉混杂着脓黄的血水,她的脸色苍白,咽了咽口水,“侯爷,奴婢给您换药,可能会有点疼。”
“匕首。”裴明衍说话时牵扯着伤口,眉心皱得越来越深,像化不开的结。
“匕首?”小妇人不明所以。
“我的靴子里,有匕首,拿火烤过给我。”裴明衍说话吃力,连手指都是烫的。他知道如果不割下那些化脓的血肉,即便是敷药也无济于事。
小夫人找到了匕首,拔出刀鞘,将刀刃在烛火上拷过两面。
她似乎知道裴明衍要做什么,“等刀子冷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