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师叔走了多久,竟然连清序殿都变成了这个样子,真是不能说奉竹,就算没有人吩咐他,他身为周念沉的弟子,就想不到打扫打扫清序殿?
呵,旧人成空。
那天因为我和南桑大打出手,清序殿里的木柱几近摧毁,而今又回归了曾经的模样,红柱撑起整座清序殿,雕花仍存,只不过角落里有了蜘蛛网。
我又捡起了一旁倒下的扫帚,缓缓地将地面打扫干净,若是曾经,师叔看到那角落的蜘蛛网,定然会说我打扫不认真,又得重新来过。
这一次没有他说我,我却是比哪一次都要认真。
渐渐地,却是体力不支了,我径直朝着他的寝殿走去,那里倒是十分干净,所有东西几乎还是原样放在那里,我翻遍了他的柜子,取出来一些没用的金银珠宝,准备好在人世间的时候去典当一些银子来用。惟独没有找到我的梳子,却是看见了几近枯萎的荧荷藤萝,与以往不同的是,荧荷藤萝旁边多了一块古铜镜子。
镜子边缘有着精致的花纹,大概由于长时间的使用,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
我凑过去将那镜子拿在手中,在那里面却看不到我自己的容颜,镜子显示的是一片雾蒙蒙的景象,我盯着它看了许久许久,一直到我眼睛都干涩了,恍惚之间似乎看到那里面的云层动了动。
师叔手中的东西,果然是不一般,连个镜子都是如此神奇。
揉了揉眼睛再看一下,镜子里的画面清晰了一些,那是一座小城镇,依稀可见碧瓦红墙,城门上面写着“榆城”,还有那一条条带状的街道,甚至能够听得到人声。小贩的叫卖,少女的哀思,少年的笛声,幼儿的哭闹。
这是我许久都不曾到过的人间。
我侧耳倾听,好像还有溪水哗哗流过,打在石头上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声响,不由得让我忆起了师叔说话的声音。
画面一转,由城镇的全貌变成了一个小角落,集市上,有人进行着各种买卖,有人四处张望,提着篮子的妇人一手牵着娃娃蹒跚而过。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这不会是师叔大人所在的地方吧?
我瞪大了眼睛,浓郁的思念压在心头,心跳声愈加强烈。就好像女子演奏的鼓点,刚开始十分缓慢,后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不需要多看,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在人群之中,虽然失了仙身,看起来仍然是仙气十足,即使身着破衣烂衫,还是掩不住满身的清傲之气。他茫然地站立在小巷的拐角处,东看西看,始终不知道向哪个方向走去。一个卖地瓜的小贩大概觉得他挡了自己的路,飞起一脚就将他踹开了。
失去了仙身的周念沉,和普普通通的凡人一样,面对着虎背熊腰的地瓜小贩他没有反抗,径自走到了一个角落里,蜷缩起来。
偌大的清序殿里只有我一个人,静得都能够听到周念沉的呼吸声。
我不断地摩挲着那块小铜镜,看着那消瘦许多的身躯,还有那瘦如刀削的脸庞。想想他曾经那不可一世的样子,那清冷的话语……
那么爱干净的他如今衣衫褴褛,身上也沾满了尘埃,那么修长的一双手,原本是用来弹琴书画,如今却端起了粗瓷碗。
不过他依然是周念沉,就算不是崇望的第二师尊,他也是周念沉啊!
我轻轻笑了出来,接着将铜镜收在袖中,拭去眼角那多余的泪珠,打算孤身一人踏上去榆城的路途。
对于这个地方,我一无所知,只能够依靠土地爷来打听去路。
我驾云来到山脚下,又看了崇望仙山一眼,带着凤羽和铜镜飞去榆城。
他所在的地方,那是我的方向。
等待离崇望稍微远了一些,我便揪出来土地老儿,他捋着长长的白胡子,十分耐心地跟我说:“姑娘你需要往南边走,大约一千里,你就往东拐,再走大约五百里地,往北走……”
对于我这种方向感极差的路痴来讲,他说了这么多,基本上等于什么都没说。
于是我一怒之下揪起来他的耳朵,对着那加长版的耳朵吼道:“你直接带我去多好啊!跟我说一堆没用的多费时间!”
在我的强烈轰炸之下,土地老儿捂住了兔子般的耳朵,一个劲向我求饶,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带我成功来到了这个叫做榆城的小地方。
榆城四月雨纷纷。
我就是在这场细雨之中,城门之内,再一次遇见了周念沉。</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