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我坚定地认为,父亲给我写那些“信”,完全是想让我答应跟他回来,卑鄙!我甚至在心里这样鄙夷他。但我想到时叔叔,就觉得自己不能这样评价父亲,不能这样评价任何一个人。我不能丢了他的脸。我必须待人谦和有礼,这样才能显出我与父亲的不同,我与时叔叔在某方面的相似。我现在开始不想看父亲,甚至是厌恶父亲。但我又不能表现出来,我内心缠在一起,一方面想要跟父亲吵一架,甚至是打一架,另一方面又不能这样做。我不能让时叔叔失望,我害怕时叔叔对我失望。但我一看到父亲的脸,想到这许多年徐阿姨的照顾,我就压住呼吸。在雪里的那个我远去了,但没有彻底带走我的幼稚,却又给我留下了一丝成熟。春天带走了冰雪,却让我心中的阴郁更深了,化成一堆冰雪,无法消融。
父亲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变化,他以前跟我说话都是匆匆忙忙的,现在却开始慢下来,有时甚至会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是在思考我说的话,思考怎么回答我的话。我这时就会刻意避开父亲的眼神,而且我要让父亲看出来,我要他知道,我不想看他。但他又说不出什么来,因为我开口就是“嗯,您说得对。”我没有说出一句不对的话,但能明显让他知道我的情绪。
父亲靠在门边,看着我说:“你,多久没做物理题了?”多年后我想起这时的父亲,觉得自己很可恶,父亲很可怜。父亲心里竟然认为我只是发泄着心中多年来的不满,他要默默承担。他以为我发泄完就好了,所以没和我沟通或者做任何有利于父子感情的事。以至于我们渐行渐远,最后虽化解在一声“爸”中,但那段岁月却再也挽回不了了。父亲其实也想不到要和我沟通,他嫌麻烦,他也不善这些,他应该压根没想到这些吧。他最广阔的天地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领域里。他像一个巨人,独自前行;一个人走过荒漠,一个人体会黑夜,却要和文姨、我,一起分享不多的光明。
我脑子中想着周围的人,一个一个在脑中闪过,文姨也不能让我平静下来。我想到李薇,唯有她能让我开心起来,高兴起来。
我躲着时叔叔躲着徐阿姨,是替父亲愧疚。我没脸见他们,因为我是罗觉民的儿子。父亲也该愧疚,可他没有一点愧疚和要道歉的意思。他只是道谢,跟时叔叔和徐阿姨道谢。虚伪!我心里这样评价父亲。
徐阿姨和时叔叔把我养这么大,竟然一朝就被夺走了,岂不是白养?我只能努力,等我有能力时,才能决定自己住在哪里,走到哪里去,才能不再看父亲冷冰冰的脸色。但我又不能和父亲打一架,他没有时间,他最近更忙了。这时的我不知道,父亲除了忙工作,还在思考着别的。这让他心神不定,甚至定不下心来想物理方程。</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