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掀起帘子往上看看,失了再看下去的斗志。
他们或许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家,他们甚至怀疑自己不是第一波人,好东西是不是被人搜走了。
证据呢?这时他们才想起来,终于在我床底下翻到一个小箱子,里面装了满满一箱子的书。
我眼看着这箱子书被他们收走,身子往前拧了拧。我被人反摁着双手,即便没人摁着,我也不能冲过去。我只能看着家里的所有书都被没收,还有文姨许多文稿。
终于在箱子最底下他们发现了那十一封信,这是父亲给我写的。我看着他拿出那些信,身子忍不住往前挣。身后控制我的人此时的注意力也全在这一叠信上,没有呵斥我。
“归归。”文姨回头叫我,眼神里竟是那样平静。
她看着这一群抄我家的红小将,眼里竟是这样的神色。文姨不用人抓,自己一动不动地站在客厅里,一直立在原地,一步也不曾动。无论他们动什么翻哪里,拿起什么,扔掉什么。文姨都不说话,也不着急。她也没像我一样扭头看书桌。
行李箱被人打开,衣服倒了一地,行李箱被随意扔在衣服堆上,文姨也没有回头。
我以为文姨心里担心着父亲,所以才会这样。但从文姨刚刚转过来眼神看,好像不是。我心里不知道文姨怎么想的。
其实她在可惜,在心里呐喊。在她眼中家里值钱的东西只有那几本书,却被人当做废纸撕碎,那张腐旧的方桌反而当了宝贝。文姨痛心,文姨无奈。她看着那些人小心地抬走了方桌,心地只能是深深地叹息,久久地悲哀。她不知怎么对这群孩子开口,她只能静静地立着,只有一个人也好,只要能有一个抄家小将拿走这些书就好。文姨想完这些又觉得自己可笑,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文姨看着别人践踏自己自尊,但这不是让她最痛的,施与别人嗟来之食者,自己难道不同样面目可憎?可是文姨能说什么?
人在洪流中只能被冲远冲垮,自己在冲击中始终不曾变成洪流已是最好的下场,怎么还能渴求别人如此?所以文姨只是看着,静静地看着。她无数次这样想,当她每天站到报社门前,站在满是白雪的大街上,她就像若是所有人都能立住,是不是就没有这场洪流?文姨想到这里就停住,她没有答案,现实早已回答了她。
我和文姨被人看在家里,没说什么时候能出去。
文姨对我说:“没事,睡一觉。”
她让我回房睡,她自己也回了房。
我坐在床上坐了一夜,不知道文姨怎么样了。
文姨回房后躺在床上,没有盖被子,也没脱衣服。她眼里淌着泪,轻轻地流下来,流了一夜还是流了多久?文姨自己也不知道,她心里想着父亲,觉民现在怎么样了?文姨直挺挺地躺着,什么也想不出来,什么也想不到。她心里只念着这一句话“觉民怎么样了”。她从没有这么一刻有过这么强烈的想见我父亲的感觉,她只想见到他,只要他在自己眼前,只要他还在自己眼前。
文姨不敢想那个可能,她紧紧闭上眼睛,心揉着一把泪,逼着自己不能让它再流出来。</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