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文姨坚定地拒绝了父亲。
父亲看着文姨,眼睛里也同样带着坚定,两人谁也不妥协,在心底暗暗用劲,文姨握着拖把,嘴唇渐渐发白。
父亲看着文姨说:“我心疼......我心疼你。”
文姨闭上眼睛,平静地说:“我也心疼你。”
父亲拿过文姨手里的拖把,将它靠在墙上,转身握住文姨的手说:“我们,两个人,都要好好的。”
文姨听懂了父亲的意思,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们都要好好的,好好的。”
文姨和父亲连夜裁制,将父亲棉裤上薄薄的棉花拆下来,分成薄薄的两层,给文姨做了一条新棉裤。
父亲帮文姨摁着拼成裤腿的碎布料,文姨往上面放棉花,就像他们在床上写资料的那些夜里一样,两个人默默地谁也不说话,只是都更进一步。
两人做了一夜,熬红了眼睛,第二天文姨穿上了新棉裤,站在父亲面前。
父亲一点头,文姨就笑了,眼泪落下来,伸手推父亲说:“你穿得薄。”
父亲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嗯。”
文姨看着父亲木木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她仍是像往常一样,笑不出声,只是多了这个弯腰的动作。
两人互相扶着往外走,雪中都走得很慢,两人手上都是厚茧,牵在一起硬硬的。
父亲抚着文姨下楼梯,文姨不太敢抬脚,借着父亲手劲儿下楼梯,一步一步挪得很慢。
父亲扶着文姨,走过一个又一个冬天,扶着文姨趟过一个又一个雪地。
他们走得很慢,父亲送文姨到街上后自己就迟到,所以两人每天都比前一天早起十几分钟,父亲终于能赶上点名,站在了劳动队伍中。
父亲曲着手指在地上写写画画,冻得手指红得发烫,粗粗地肿成水萝卜。
刘子铭蹲在父亲身边小声说:“别画了,雪上太显眼。”
父亲点头,写得越来越快,写完就擦掉,擦得手掌也肿起来。
刘子铭看着父亲,叹了口气。
他知道父亲的倔强,看着父亲肿成板一样的手掌,只能叹气。
父亲每天晚上手都痒得厉害,抓挠出血印子,渐渐肿成一个馒头,看不出手的模样。
文姨给父亲用热毛巾敷,去医院细细地描述了父亲手掌的情况,只买到一管药膏。
父亲拿着药膏很小心地用他馒头一样的手给文姨往脚上抹,文姨直摇头,往后缩脚。
父亲抬头看着文姨说:“我们都要好好的。”
文姨听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点点头让父亲接着给自己上药。
炊烟在整个村子上空飘着,带来一阵阵饭香,就像干粮饼子一样踏实的味道在我们鼻尖晃悠,迟迟不散。
屋里面烟大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平哥被呛得咳嗦,李冲蹲在灶火口吹气,吹了半天也不见火苗。
闻着村子里其他人家的饭菜味儿,我站在高坡上抻抻身子,抬头看看高远的天。
我们几个人除了张力都会做饭,但都不会生火,灶火里面的火总是灭,不管平哥填进去多少木材,火苗虚虚的就没了声息,惹得守在灶火旁边的李冲一阵感叹,摇头叹气,跺脚站起来狠狠地往里塞木柴,将灶火填得满满的,烟全溢了出来,呛他一脸黑。
每晚都要这样折腾几次,才能勉强生着火,一屋子烟睁不开眼睛,我们六人就在院子里吃饭。
我们七人一来就住在了村子里空置的窑洞里,这里是全村的最高点,高坡上独立着这;两个窑洞,下面的黄土厚厚不见底,旋起土黄色的风。
罗归每天站在院子里看,几乎能看到全村的风景,能看到张老伯家院子里来来去去的人,听到村子里各式各样的喊声。
罗归站在院子里望远时,有一个人也在望着他。
张迎军每晚都站在自家窑洞前,抬头往高坡上看。
她希望自己能偶尔看到那个身影,却不曾想竟然天天都能看到。
张迎军看着罗归削瘦的身影,看着他白如羊羔的皮肤,怔怔地出神。
她想起油菜婶说的“他们那么小的娃子,能干什么呢?”,再看看站在高坡上的罗归,她有些不确定,犹豫着不知怎么办。那些太遥远,她觉得自己有些不安分,只是她又忍不住去想。她要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只是她还有别的心思,在生活和情思之间,抉择不出来。
每天每晚,那个身影都在她心里,就像一团光,从来没有这么亮的光照进她心里,让她生辣辣地做起了梦。
张迎军想“他也能干活,只是不黑罢了。”
黄土地上,黑色就代表着健康和男人,与之相反的总让人觉得忧心和瘦弱,健壮的老黄牛和瘦弱的小黄牛是没得比的,谁都愿意要更健壮的那一头,这样才能吃饱饭,才能生下更健壮的孩子,才能子子孙孙延续下去。
张迎军知道这些,也懂得这些,她叹口气想“他怎么晒不黑呢?”“他要是晒黑了,会变成什么样呢?”
从外面大城市里来的这七人就是乡间的瘦弱,他们白皙,他们瘦弱,他们甚至五谷不分。这样的娃惹人疼也让人不放心。
就像桂英婶说的,“早晚有一天要成家立业的,怎么立得起来呢?”自从罗归他们来到这里,就有人为他们操心了。就像老猫操心小猫抓不到老鼠一样,奶娃娃什么时候长大呢?
村子里大爷、婶婶都照顾着这些娃子,桂英婶时常来帮他们做饭,送菜,分配农活也是一些轻活,下不了多少体力。
他们享受着叔叔婶子们巨大的热情,却无以为报,竭尽全力地在田地里挥洒汗水,即便黄土满身依然觉得羞愧。他们都曾被巨大的冷漠歧视包裹,在唾沫中喘息不过来,一时之间这股火辣辣的热情让他们适应不了,不知如何回应,也不知该不该接受,他们害怕且恐惧,就像身体被撕开,热热地倒进了一碗热汤,烫得心口疼。
张迎军正出神地想事情,再抬头看,高坡上的身影已经被烟雾包围了,太阳也要落下来,那个身影更模糊了。
张迎军等着高坡上烟雾散去,她知道这是他们做饭冒出的烟,一定是满屋子的烟,每天都要这么折腾。
“一群小伙子,他们不会做饭。”张迎军想着笑了笑,再抬头看,高坡上已经空了,她也转身进去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