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调侃道:“哟呵,看不出这骗尼姑、卖假药、无恶不作的杨老鼠,居然还是个读书人啊!”
“懒得理你。”杨富远摆出一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高傲表情,自顾自地看了一会,忽然又回头问道:“金少,我问你,这总工会这么大的一片家业,怎么打下来的啊?”
我一愣,暗觉好笑,反问道:“怎么打下来的?……如果我告诉你,这片家业不是打下来的,而是将心比心换回来的,你信不信?”
杨富远摇头:“不信。”在他固有的思维里,人是花钱买来的,江山是打出来的,,心值得多少钱?又能换回什么?
我感慨道:“说实话,一开始我也不信。一个人能耐再大,凭什么能让八十万劳工铁了心地跟他们干?可越在这里呆久了,就越觉得,这里面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杨富远见我说得郑重,也被说得来了兴致,追问道:“什么原因?快说!”
“凭什么告诉你?自己看去。”
“你……”两人正争吵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厨房门外传来:“少爷?”随后是铛啷一声沉响。两人一起扭头看时,只见贾六正站在不远处,手中原本端着的米锅脱手落地,米汤洒了一地。
杨富远也瞪大了眼睛喊道:“小六哥?”
这回轮到我愣了:“你们认识?”
贾六当场对厨房里大喊起来:“那五,出来拜见少爷啊!”话音刚落,一人忙从厨房冲了出来,正是那五。
二人连忙跑到杨富远面前,似想对他躬身行礼,杨富远连忙伸手相搀,漫不在乎地道:“拜什么拜呀!哎呀,快起来,快起来!”
贾六双眼含泪,哽咽道:“大少爷,终于,终于见到你了……”
那五也道:“是啊,大少爷你什么时候回上海来的。”说着,一把抱住了杨富远。我一旁看着三人重逢相认,不由得惊讶万分,这才忽然想起来,杨富远的外貌竟与一个熟悉的人颇有几分相似之处,怪不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觉得这“杨老虎”有些眼熟。而且,他也姓“杨”。这时,我忽然想起来杨菊曾说过自己有一个弟弟……
我一把拉住贾六,问道:“他……他是……”贾六不答,反而拉住我拽到了杨富远面前,对杨富远道:“大少爷,见见大哥吧。”
杨富远闻言一愣,惊讶地白了我一眼,我问道:“大哥?小六哥,我初来乍到,你可不能这么消遣我。”
杨富远显然不愿意相信我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人就是自己大哥,忙问贾六:“小六哥,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六捂着脑门苦笑道:“大少爷,自从五爷把掉脑袋的差事交给我们之后,是他不顾生命危险救了我们的命……”显然贾六直到现在也不是很愿意相信这个结局。
杨富远听到贾六的话,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暗想:“我这四年都错过了什么?”
原来,这杨富远竟是杨菊的亲生弟弟,几年前,因看不惯杨守才与表哥王成的所作所为便离家出走,想自己闯一片天地,于是杨守才对外人便称其子去海外留学,当年他和贾六那五都是玩的很好的兄弟,并没有什么主仆之意,自从杨家被雷公馆打败之后,杨富远回到家里已经物是人非,打听之后,听说杨菊去了南方参加了革命,表哥王成也随着杨家的败落被法租界抓紧大牢,父亲更是无影无踪,找不到姐姐和父亲,于是便做起了街头行骗的把戏。
四年以前,杨守才嘱咐杨富远随王成在警察局做事,密谋勾结日本人。却因为这件事上的意见不合与杨守才闹翻,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前两年,杨富远并没有待在上海,所以对我的名头和作为都不甚了了。一年前回到上海的时候,杨守才的杨府已经面目全非,杨富远自然也得不到他们的消息。为求生计,便偶尔混迹在码头工厂讨生活。后来觉得当劳工赚钱太慢,便打起了歪主意,同当地几个流氓地痞组成一伙在街头行骗,竟也自得其乐。
前几日,一名叫强子的工头找到杨富远几人,说手头有一个三倍工钱的工作问他们肯不肯干,杨富远自然说肯了,便同强子来到码头上工。
上工第一天,杨富远才发现新招的劳工并非只有他们几人,而是一共有二十人。这二十人中倒有大半是瘦弱不堪、老弱病残的难民,看起来并没有几分力气。显然这份码头的工作十分吃紧,一时半会凑不够数之下,便只能滥竽充数。
众人正吃饭的时候,工头强子随一名西装革履的白面青年走了过来。杨富远从其他工友嘴里知道那白面青年名叫韩江南,是这座码头的经理。在当时的杨富远看来,这韩江南未免有些猖狂过度。他连正眼都没瞧一瞧杨富远,就却杨富远这伙人撇嘴以示不屑,韩江南却不知道这人竟是他的老东家杨守才的独子,可二人却从未谋面,韩江南因聪明伶俐,入门比贾六和那五都晚,却提早在杨府做了小头头。
“这就是你招的工人?”韩江南扭头看向强子,劈头问道。
强子说道:“是,一共二十个人。加上之前招来的那批,已经五十七人了。你看,个顶个年轻,人高马大,都登记好了。”
人就摆在面前,韩江南当然不可能再被强子欺骗,指着其中几个面黄肌瘦的老头,不悦道:“这就是你说的,人高马大,个顶个年轻?我可是给了你三倍的价钱!”</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