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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佐先一步押送人犯入京,随行的还有舒州案的证人,其中有一位说书的郎先生尤其令人印象深刻——每路过沿途城镇他必要开场说书,赶路赚钱两不误。
郎先生说书的题材都是现成的,全都是闻垚在舒州横征暴敛,纵容官员子弟鱼肉乡里,逼的舒州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真实故事。
他讲的声情并茂,甚至讲到百姓惨境,还有心软的妇人红了眼圈,女儿家不忍卒听,年轻的儿郎义愤填膺,愤然大喊:“这等狗官,还不赶紧拉出去砍了头?”
郎先生顺应民意,紧接着便开始讲端王在舒州的功绩,桩桩件件都令听者恨不能拍手称快,叫好声几乎要掀破了屋顶。
老百姓们最喜欢听的总是善恶到头终有报,也更希望天下昌明,大家都有一碗安稳饭吃,不至于妻离子散,破家灭门,哪怕是听到别的州府发生此等恶事,也总有兔死狐悲之感。
郎先生由于有真实的素材——同行的证人们都有一肚子苦水要吐,而他是最好的听众——讲起舒州之事可比民间那些书生小姐轻飘飘的风花雪月更能打动人心。
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他牢记杜欢的叮嘱,不夸大不渲染,反而表情肃穆悲壮,语言平实简洁,更有同行的证人们讲一场跟着听一场,听一场便哭一场,简直是最强而有力的佐证,令得端王事迹随着他们进京的脚步迅速传播。
秦佐入京之后,先是入宫面圣,将从舒州府带回来的抄家单子交由皇帝陛下过目,一时倒惊住了封益:“……你是说这些全是从闻州牧家里抄来的?”
闻垚敛财有道,几乎穷尽舒州之力供养他一家,都快将舒州地皮都挖穿,故而连同家中侵占的商铺田产以及库中金银珍宝都快抵上大燕国库的三分之一了。
秦佐:“千真万确!舒州百姓几乎算是闻氏一系的奴隶,多少人被逼家破人亡,起因可能是家中妻妾姊妹容貌不俗,也可能是家中田产铺子的出息,或者只是街边一句闲话,便要脑袋落地。”
他亲眼见到舒州百姓的惨境,分明是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一颗铁铸的心也不免动容,为着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也要多为他们说几句话:“先帝与陛下两代贤君励精图治,就为了结束战乱,还百姓一个清平天下,更何况闻州牧与陛下情同手足,怎可在明知陛下之志的情况下,还敢阳奉阴违,仗着陛下对他的情份有恃无恐的压榨百姓,置陛下于何地?”
封益万没料到闻垚竟然变的面目全非,当即一掌挥下来,御案上的茶盏哗啦落到了金砖地上摔了个粉碎,当即大怒:“他岂敢如此?岂敢!”
秦佐忙跪倒在地:“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幸有端王前往舒州安民!”遂将封晋在舒州所为讲一遍,边讲边观察皇帝的神色,见他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更要为端王说几句公道话,便将张大将军派兵之事奏明:“微臣无能,唯有听从殿下指挥。殿下见到张大将军给拨的士卒便知强攻郭公山无望,因而才与微臣商议要兵分两路,没想到殿下夤夜赶路先行到达郭公山,竟然费尽周折劝降了郭公山匪首,将一众青壮都纳入舒州驻军……”
封益:“当真?”
秦佐是个耿直的性子,自己坐了多年的冷板凳,在端王手底下任职却未曾受过一次白眼,他贵为皇子待手底下武将俱都十分客气,使得他生出同广元同样的念头,恨不能肝脑涂地报答端王的伯乐之恩,当即“砰砰砰”对着皇帝陛下磕了个响头:“陛下若是不相信,可亲自审问微臣此行带走的病弱老兵,听听他们怎么说。外间都传殿下病弱无能,可是微臣此行有幸随侍殿下左右,却觉殿下天资聪颖,非常人可比,想是传言有误。”
封益若有所思:“既如此,卿先退下,待得端王回京之后再一同封赏。”
秦佐出宫之后,将一干犯人交付有司待审。舒州之事传开之后就跟炸了锅一样,在官员之间引起强烈反响。
端王封晋,年十七,此前在政事之上一无所长,大多时候在府中养病不出,偶尔上朝也只属于旁听生,在张大将军的虎视眈眈之下从不曾多言,好像他上朝只带了一双耳朵,至于有没有入心,那就谁也不知道了。
张大将军当初向陛下保举端王前去舒州平乱,皇帝也很犹豫,实在是这个儿子长这么大,能把身体养好就不错了,以他清冷寡言的性子,也看不大出有出人的才干。
为此张皇后还特意吹了一回枕头风:“我知道陛下心疼晋儿,我也心疼他。做母亲的总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健康康的,他是长子,理应替陛下分忧解难,但偏偏晋儿身子骨不大好,我既盼着他能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又怕累着了孩子。”
封益轻抚她的手:“你的心我都知道,这些年对晋儿视如己出。”
张皇后感激的看一眼封益,复又低头垂泪:“陛下知道臣妾的心就好,可是外间人不知道。他们只看到晋儿从不出府,便当是我父弄权,逼的晋儿不事朝政。我虽是继母,却是真心拿晋儿当自己的亲生孩子。此番舒州叛乱,不如就当让晋儿前去历练,让父亲派得力的干将保护晋儿,他若是真有才干,身子骨也还能撑得住,不如陛下往后就给晋儿多派些事儿去做。若是晋儿实在不能担此重任,臣妾期望着晋儿出息的心思也就能歇一歇,还不如早早给他娶了正妃,让他过些安乐的小日子,养好身子骨为皇家开枝散叶最要紧。”
封益考虑再三,终于还是下旨令封晋前往舒州平叛。
京中无人能够想得到,端王竟然有此才干,不费一兵一卒便将郭公山匪首招安,更不用说大刀阔斧整顿吏治,果决刚毅,毫不拖泥带水,连老练的舒州牧闻垚都栽在了他的手上。
封益没想到舒州之行竟然让长子展露了过人的才干,下朝之后还特意去向张皇后报喜:“真没想到晋儿有此才干,平时见他不言不语,却是个胸有成竹的。往后皇后不必再忧心晋儿性子懦弱了,往日竟然都是我们错看了他。”
他凝视着张皇后那张端庄贤良的脸孔,发现她笑的极为不自然,就更要用力猛夸封晋的能干,结果越夸她的笑容越僵,脸都快垮了。
张皇后五内俱焚,面上笑意都快僵了:“是啊,真没想到!”小畜生平日倒是挺能装。
与此同时,张承徽也得到了舒州的消息,端着茶盏久久不放,出神了好一会儿。
门客孙禄不解:“大将军何故忧虑至此?当初不是说好了,不管是端王死在闻垚手上,还是闻垚死在端王手上,或者端王死于山匪流民之手,咱们都有后招吗?总之于咱们再无有不利的。”
张承徽嗅觉灵敏:“你不懂。”
他当初希望的是端王死在流民或者闻垚手上,但现在端王不但没有因为老弱病残被拖累,反而在舒州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只怕从此之后在朝堂之上他再无借口压制。
“陛下见到端王展露的才干,只怕心中会有所衡量,必须要让端王栽个跟头。”他想到此心中已有决断,立刻派人去向心腹官员传讯。
端王还未回京,弹劾他的奏章已经堆满了皇帝陛下的案头,有弹劾他与匪首勾连的,更有弹劾他不顾陛下与闻州牧的情份斩杀有功之臣的,连他构陷闻垚的猜测都有了,更有指责端王心狠手辣,居心叵测之语,总之各种恶语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一时之间反而好像是端王在舒州作恶引起民乱一般,从执法者变成了嫌犯。
官场的风向与民间却好像两个世界,朝堂上尽是指责端王的声音,但端王在民间的声望却水涨船高。
秦佐入京之后,舒州一案暂时押后还未开审,犯人交由有司看押,但一干人证还需要他妥贴照顾,他便在京郊租了个院子将一干人证全都塞了进去,但这帮人衣食住行皆需要钱,总不能全都指着秦佐出,况且他也是个穷武官,多年备受排挤,没多少积蓄,于是大家纷纷找寻活路,其中便以郎洵为赚钱的主力。
郎洵一路之上经过无数次的演练,讲起舒州之事已经是驾轻就熟,入京之后便找了一家酒楼开讲,很快此事便传了出去,成为一件奇闻在京中传开。
封晋一行人晚了二十多天入京,甫一入京便被皇帝的私军截堵在城门口,端王殿下被护送回府,其余随行人员全被下了大牢,连符炎等人都没能逃得过,更何况端王车驾之中唯一的女子杜欢,就更是在劫难逃。
封益的私军自先帝手中继承,太*祖是马上皇帝,铁血手腕,深知军权旁落的可怕后果,得了江山也牢牢握着军权,反而是今上性格要比他软和许多,才能令张承徽之流把持军权。
但这支私军却只听从皇帝旨意,等于是皇帝手头的一张保命符。
领头的是私军头领赵坡,年约四旬开外,一张面孔好像浇了铁面具,连个笑意也欠奉,亲自陪着端王回府,对他车驾里的毛人视而不见——不过是个小玩意儿,不值得费心。
封晋见到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便知道是皇帝之意,临别之时只紧紧握着杜欢的手叮嘱了一句:“等着我!”
这是他第二次与她分别,也是第二次让她等着他。
经过上一次的践诺,杜欢对他好歹也有了一点儿信任,至少他要比杜副校长靠谱许多,虽然这信任依然很微薄,不过眼下也指望不上别人不是。她对自己身处何境似乎还没有清醒的认知,却道:“二夫人怀着孩子,殿下要尽快接我们出来。”
翟虎一个山匪头子被招安,入京之前穆焕就怕发生这种事情,还提起想要陪同翟虎入京受封再回舒州,却被翟虎拒绝了,没想到双脚才踏进城门,就要被下大牢,顿时懵了。
“我一定尽快!”端王向杜欢保证完,还安抚了土匪头子一句:“翟兄可信我?”
翟虎心道:我还有得选择吗?
“若是信我,便在牢里静待几日!”说完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星星扒着车窗要往下跳,想要跟杜欢一起走,被他一巴掌给拍了下来:“老实点坐着,别添乱。”
毛人最会察颜观色,当即便老实缩在马车的角落里,恨不得藏起来,只嘴里小声嘀咕:“欢欢……欢欢……”
端王殿下一记冷眼扫过去:“欢欢是你叫的?”
毛人懵懵懂懂看着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无师自通冒出俩字:“好人。”也不知道是说杜欢,还是说他。
赵坡领命护送端王回府,留一队人看守端王,入宫复命,封益道:“端王神色如何?”
“殿下神色很平静,还安抚一众随行人员,让他们稍安勿躁。”
封益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这孩子……终归是个能沉住气的。”
赵坡低头,暗暗思虑皇帝此意,没想到皇帝压根没想瞒着他:“朝中沸反盈天,通通都是指责端王的,朕若是贸然封赏,只恐压不下这些声音,不如将舒州一案进行公审,到时候朝中官员尽可旁听,朕亲自坐镇,听听舒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好知道知道这些年他们收了闻垚多少好处,以至于连自己的官位都不顾也要为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