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玉天凌不糊涂,从凌溪的悲痛中走出来之后,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当时的事情,还是有很多漏洞的。
“若说亏欠,当是她亏欠我。”
玉伊雪猛地头偏过来看着她,正对上她清澈的双眸,无波无澜,坦坦荡荡。
她没有必要骗自己。
她更不屑于骗人。
“所以……”她出声,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沙哑了许多,更是带着些许颤音。
“我不愧疚凌溪,所以不需要转移一个什么替身,来弥补对她的亏欠。”
“就算是真的愧疚,我也不屑于这样做。”
“因为从见到你的第一刻起,我就没有把你与凌溪认错,从一开始就是。”她强调。
从一开始就是……
玉伊雪忽然觉得脑中像是忽然混乱了好多一样,无所适从。
她蓦然起身,失手打落了地上的杯子,“不是……”她认定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怎么可能都是错的。
如果……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这些年……这些年所有做过的事情都算什么,如果楚梦凝从一开始就不愧对她,也不把她当成替身,那么她一直以来告诉自己的这都是各取所需又算什么?
“从昭阳公主,到您对东月,整个天下想找出比皇上更狼心狗肺的人,怕是不好找啊。”
“八妹打的一手好牌,也的确够狼心狗肺。”
“东月可养不出如八妹这样厉害的人。”
之前那些说她狼心狗肺的话此刻都在脑中回响,玉伊雪的唇色被她咬得出了血,当时觉得那些话都太过可笑,如今觉得自己似乎才像是个笑话。
“公主……”外面的人犹豫许久,还是出声。
方才屋子里杯子的声响,他们自然听到了。
玉伊雪可是皇上下令要看死的人,就看这守卫一日一日增多就知道到底有多可怕了,公主在里面若是出了事,他们可担不了。
“没事。”楚梦凝出声。
外面的人听到她的话,顿时放下心来退了下去,再无一丝声音。
“那日我救凌溪,你在门外,我一直都知道。”很久,她又说道。
玉伊雪听完,不顾自己心口传来灼热的痛意,偏头问她。
“为什么不杀了我?”按照她的脾气,就算是救人,她这样在门外,是个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妹妹,她怎么可能会留活口。
“因为我知道是你。”她道。
知道是她?
玉伊雪感觉心口的灼痛更加明显了。
脑中也更加混乱不清,也就是说,她一直知道自己是幻颜凌溪?
她知道她真正的样子?
那为什么又纵容了她这么多年?
“尽管只是背影。”她又补充。
玉伊雪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
“你……为什么只凭背影就认得出我?”她当时为了不引人注目,低调的很。
“张妃娘娘的送葬途中,我也在。”她笑。
“当时张家的儿子,在东月西宁一战里为了救蓝君宸死了,我本就感谢张家,张妃送葬途中,看了一眼,恰好记住了背影。”
原来如此。
“后来在宫里,我第一次见你正脸,就是你现在的样子,还记得我说过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楚梦凝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与她平视。
第一句话……玉伊雪皱眉,只觉得她接近自己之后,心口灼痛更加剧烈。
楚梦凝之于她,何尝不算个心魔。
那么多年的纠结,做每一件事都在纠结,早已经成了心魔。
楚梦凝看着她,忽然伸手抓住她,“你在怕吗?”
声音里晕染了笑,却是空寂的笑,没有一分真正的笑意。
清凉的触感顺着她的手一路蜿蜒到心头,好像忽然就不疼了。
“第一句话,我说,‘这就是张妃的女儿?’”她开口,一字一句。
这就是她的第一句问话。
这是张妃娘娘的女儿?
而不是问……你是凌溪?
一句话告诉她,她从来都只知道她是玉伊雪。
她不曾亏欠凌溪,也不曾做过什么把她当成替身的事情。
从遇见她,若是真的有愧疚,那么只是对张家的感谢。
她是真的把她当成了亲妹妹去疼。
从遇见她就是。
没有一点杂念。
蓝君宸走后的第二年凌溪出事,同年遇见她到如今恰是七年,七年如初,没有把她当成任何一个人。
七年前在整个皇宫宣布这是她楚梦凝罩着的亲妹妹。
五年前为了她抄了花满楼公开得罪了陈将军府。
在栖霞山的那么几年里,每年都会让人来看她。
一年前东月和亲南夏,和亲的人选是她争取来的,昭和公主的身份,玉天凌那样重视礼仪与面子的人,还是那么宠妹妹,可是从未答应给她。
期间说是没有,只是玉天凌一意孤行,可是怎么可能没有楚梦凝的准许。
除了楚梦凝,玉天凌不会为了任何人顶着天下和朝臣的压力,那么坚定地,一意孤行地封她昭和公主。
她一个废物公主封昭和,是狠狠踩了她的颜面。
楚梦凝为了让她在南夏不被人低看,竟丝毫不介意。
和亲南夏之后的那件事,她赶过去救她,告诉秋夜离条件任他开,只要把她带走。
更是合着秋夜离算计了南夏皇帝。
新皇登基,她知道南夏众臣会有异议,特意留在南夏,用自己的身份压下了南夏的不满。
甚至是之后……哪怕她们交手,她也总是眼中有犹豫。
她是真的没有骗她……
她眼中有模糊的泪意涌出,楚梦凝抓住的手也更加地颤抖。
多少年了了,多少年没有这么被人真心地对待过,原来她曾经亲手推走了对她最好的姐姐,她亲手推走的?而且尤不自知。
她总以为是骗,后来发现,的确有骗,是她用自己,骗了她自己。
骗的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心安。
她以为自己何德何能,让楚梦凝这样的天之骄女如此真心相待,从秋夜离到楚梦凝,她是为了自己活下去推开了他们,可更是是不自信,也是害怕。
如今看来,竟然连她的害怕都是那么可笑。
“我话已至此,算是为了当初你在枫树林救我一命吧,如今我们是真的丢不欠谁了……你不必对我愧疚……离开吧,我不拦你。”话落,她像是耗尽了力气一样松开了手,起身就欲离开。
今天的事情,所有的事情提起来,对她的影响,绝对不次于玉伊雪。
却在她偏头离开的时候,微凉的指尖轻轻拽住她的衣摆,还有些颤抖。
她低头,就看到她那向来冰冷傲气的妹妹,眼神中冰雪尽融,带着微微的祈求。
“姐姐……”她低声唤道。
“别走。”</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