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拉着父亲去火锅店时,父亲很生气,他硬生生地呵斥了我一顿,说我花钱如流水,拿钱太不当一回事了。
我感觉很没面子,就顶撞了父亲,说我每次都是吃最差的饭菜,穿最便宜的地摊货,每天喝白开水,一瓶矿泉水都没有买过,我怎么就花钱如流水了。
父亲伸手要打我,高高的手举起来,却轻轻放下,抚摸着我的头发说,娴啊!爸爸错了,爸爸不应该怪你,都怪爸爸没本事,挣不了多少钱,爸爸只是心疼你买这么一大碗,吃不完浪费了,既然买了,我们就一起吃吧,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吃饱点!
他一脸愧疚,眼睛红红的,我更羞愧,红着脸。这样过了几分钟,父亲突然微笑起来,我也高兴地笑了,然后我们一起一份羊肉火锅。我们一勺一勺地喝着烫,又一起分享着那只烧鸡,那是多么温馨幸福的时刻啊!
可是我不知道,那居然是我和父亲最后一次吃饭了,最后一次见父亲,那一幕让我难忘。
因为快高考了,有一套很不错的复习资料,班里很多同学都买了,老师强烈推荐,所以我也想买。那天我又一次主动去找父亲,到了工棚,看到父亲的那一幕,我惊呆了。
像一匹垂死挣扎的老马一样,肩膀驮着沉重的水泥袋,父亲的脚步在移动着,显然很吃力,踉踉跄跄,蹒跚地移动着身子。
他看到我,眼神中透着一丝丝惊恐和慌乱,也许还夹杂着说不出的惊喜和无奈吧!他的头发、胡子全是灰尘,水泥把他的一切都占领了,让他看起来更加苍老,但是他很坚强,好不认输地扛着生活的重担。
他尴尬地笑着,让我等一下,我心如刀割,流着泪点点头。
“生活费又花完了吗?”
父亲把水泥放下,简短地问。
我突然没有勇气,此刻再多要钱的借口都说不出来,我低着头,流泪流泪流泪,不敢看他的双眼,骗他说,不!我还有钱吃饭,我只是很想你,来看看你,爸爸!
“本来今天就发工资呢?本来我今天就打算给你送钱过去呢?但是今天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工钱还在包工头那里,等活干完了,就去领钱!我知道你不会乱花钱,等一下领到钱就给你!”
父亲望着我说。
“爸爸,你这么辛苦,包工头还压着你的工资,真他妈的黑,我去找他!”
我的心剧烈地疼了起来,怒火似乎要撕裂我的肺,我倒要看看那个残酷压迫民工的人是怎样的一幅嘴脸,我冲到包工头的房间里,大声地叫骂。
父亲拉着我的手,急忙解释说:“娴啊,这不能怪人家啊!是爸爸想多挣点钱。今天发工资,就是不干活,我也可以把工资领走的,但是我想多扛几十袋水泥,想多挣一百块钱,天冷了,想给你买一件厚一点的羽绒服!”
那一瞬间,我哭成了泪人。
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人挣钱很容易,一个电话甚至就能赚几十万上千万,但是我的父亲却靠自己的身体,扛着一袋袋水泥,摇摇晃晃步履艰难,仅仅为了多赚一百块钱。他的肩膀该有多么疼多么累?
最苦难的时候,父亲甚至很没有尊严地说着一句话“钱难挣,屎难吃啊!”这种不恰当、很极端的比喻,说出了多少农民工的心酸。
包工头看我气势汹汹地来闹,乖乖地付了工钱,又多给了我五十块钱,让我买吃的。
父亲千恩万谢,不停地夸包工头是个好人。
可是就是那个所谓的好人,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害死了我的父亲。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从二楼一不小心摔了下来,摔伤了左腿。那个包工头送给父亲一瓶药酒,但是他并没有说明那是外用的,涂抹伤口的。(没读过书的父亲想快一点让自己好起来,因为耽误一天工就少挣百十块钱。)
于是他一口气把药酒喝了,结果中毒身亡。
等知道了父亲去世的消息后,我抢呼欲绝,找包工头拼命,我不吃不喝,在父亲的身边哭了一天一夜,然后又把那个包工头告上了法庭,但是因为法官却说,父亲自己喝的药酒,负主要责任,最后结局是,包工头赔偿二十万块钱,他并没有坐牢,依然潇洒地活跃在一个个工地,欺压着像父亲一样的农民工。
那件事情之后,我再也没有心情读书,把父亲的赔偿金存起来,让母亲保管,留着以后给她养老,然后就一个人走出那个令我伤心的城市,远离家乡来深圳打拼……
唐静娴留着泪对我说:“你看,生活就是这样,容易吗?所以我们一定要争一口气,把贫穷的帽子脱掉。我不想再挣扎在贫穷线上,不想那么卑微低贱任人欺凌地活着。
我一心一意地开店,辛辛苦苦地创业,就是希望让自己富起来,有尊严地活着。我不会让物质再统治我,动摇我的生活和爱情。所以无论多么苦多么累,我们都要力争上游,好好打拼,一定要争气,活得精彩一些!”
我抱紧她,为她擦拭着生命中的热泪,安慰她说:“恩,苦心人天不负,我们一定能生活的更好!”</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