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时候要喝水,白开水我们也叫汤。
不敢很喝,却终是忘。喝得多的时候家人会拿眼睛望我一眼,各种各样的眼神,一眼就够了。眼睛里的意思没法翻译,反正都是为我好。明白了假装不明白,汤却不喝了。
如果是晚上,更不敢喝汤,但那时候总是渴总想喝。或者有时候破罐子破摔,或者等着奇迹出现,今晚不会那样的。
可是每晚都一样,尿床。
真的就把床尿塌了。
是土坯的炕,要换成木床。拆炕的时候我睡觉的位置下面是湿的,腥臊难闻,土坯都不再是原来的本色,被一泡尿一泡尿的改变不再是它们自己。它们没有怪我,它们的语言我很熟悉,亲切而不陌生,连叹息都没有,长在我身上那么不分彼此。
它们和南山是一伙的,是我的身体。看了一次山就是很多很多次,能飞翔着看遍所有,甚至一草一木一块山石的变更,风来的时候,雨来的时候,它的感受和滋润。不飞翔时就在心里存着,有多少人上山都知道。
很多年之后也能够听到上山的人都说的什么话。
只有我自己知道。
其实已经没有必要爬山看景,我只是看望它,也借此回避一下现实。现实装在裤兜里,发霉得很,抛出来就烟消云散了。
你要走了。
是的,我明天就走了。
我也反回来对五弟说,你要好好的。
他说,一定好好的。
好好的,那时候的意思就是听话,听大人的话,大人的意思只有两个人,父亲和母亲。另一个意思是长志气,不求依赖,奔出一个前程。前程很具体,住在城市里,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穿不讲究,主要是吃好。
有一段时间的职业选择就是做一名厨师,在切肉,当然是熟肉,没人看见的时候偷偷往嘴里塞几块。
长志气,是经常对弟弟讲的话。
他是平板脚,好像平板脚不能负重,也走不了多少路,没有足弓,走多了就累。每过了年走亲戚,最远的大约有将近二十里地,在泰楼镇的西边,叫司岭。不知道这名字的由来,总想从别人嘴里听到一些传奇,但他们的回答很叫人失望,司岭,这里就是一片岭啊。
那里是岭,身后是洼地,左前右也还都有岭,它自己不过是微微凸起。司呢,司是掌管的意思,一定和管理有关,有人或者有神在掌管这片岭地吧。单独把这地方司起来,一定有什么秘密存在才对。
别人会说,就叫司岭,是你想多了。
我正想的时候,弟弟已经先我一步运行到了前方,去的时候的司岭的前方回来的时候家的前方。我总和他在一起,至少和他在一起,或者还有哥姐弟妹在一起,我和弟弟相差两岁。
五弟总有办法,说话不怵头,让路人,骑自行车的或者运气好还有拖拉机,让他们捎他一程。他在前方等着我们或者我,走近的时候他一脸得意的笑。
那时候很羡慕他,但也有些不屑,总觉得不对,不很对,哪里不对说不出来,也就听之任之。如果往往如此,这就是品行,习惯会悄悄改变一个人。
那次五弟很给面子的一起上了山,说了很多话,什么话都忘记了,意思都落到了心里,至少沉淀在了我的心里。
也从提过旧事,他还记得,只是也记不住什么话了,而关于长志气的话才是每次提起来的先决条件。已经老生常谈,每次劝说的用处都不大。他是幸福的,还有人这么向他提起,说些真的。
山在聆听,一定记住了当时的话。它会一遍一遍重复,因为它常年低头地俯视他。他却听不懂它的话,能听懂的都是异类。
是告别,一个阶段的告别,第二天我要去当兵了。
上学和当兵是当时农村人的出路,很久之前是这样,现在大约也是这样。出路就是另外一条路,好像平时走的不是路,生在农村就是为了摆脱农村。
当兵不是我的志向,当了之后才成为志向。
从那之后很少再爬过南山,山还在我也还在,它已经低矮也已经老态龙钟。山是每一个人的山,只要他成了个人的,它就会老。
一是成了坟场。移风易俗,有一段时间人死了要埋到山上去,专门在山的西头开辟了一块地方作为墓地,人死了叫看山去了。死人不可怕,对死人的可怕才可怕,久而久之就没有多少人再登山头。
这是一个避讳,避讳总是有道理的。死是一种污秽,不是死了的污秽,是死亡本身,死亡是真正的不祥。然而总有死亡,凶宅凶车凶地都连带着死亡,和圣洁格格不入。
死是一个世界,隐藏着很多的无知,不是解脱是没有解脱的证明。
死亡的气息弥漫而腐烂,是不能忍受的散发,所有感觉集中起来想给生人说说话,遭遇到了什么。是冒死的冒死,已经于事无补,没有人知道真相。
二是个人承包,谁承包山就是谁家的。野生的驴子被圈养了,不再是山成了一个物件。山有多种圈养,对了的时候生机勃勃还有余勇可贾。不对的时候嫁错了人,以泪洗面。山出了几阵子汗,那么大的雾气,山地都滋阴出了水来,满山遍野洗了个澡就魂归西天。
南山已经苍老,不再是我的圣山。</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