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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暗,是属于夜色幽暗的暗,内外光线的剧烈碰撞令惜年一时不能看清屋里的状况。水榭一隅的栏杆上,挂了一盏颇亮的灯,可屋内不见一盏灯,惜年记得张晓习惯于点一盏烛火放在床头,可这屋里什么都没有。
君莫违拿出一盏灯,是一盏小灯,只能照亮一点点地方。惜年想,他真是一个心细的人,大约是怕吓着屋里的人,才特别选了这么一盏小小的灯。
小小的灯火,使惜年知道,为什么这个屋里,是这样的暗。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竹子和竹子之间,严密的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惜年皱了皱眉头,因为她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间供人居住的屋子,这更像是一间关押犯人的囚牢。
灯火下,张晓安静的躺在床上,她睁着双眼,侧着头,一直看着门口。她的眼睛睁的很大,两眼之中,空无一物。她竟是没了眼珠子。
难怪这屋里没有灯,这哪里还需要灯?
桌子上摆了一份饭食,惜年随意瞟了一眼,是两个馒头。馒头的面皮,干的撅起,这两个馒头,被人送来多久了?
张晓没有说话,她知道有人进来了,可她不想问进来的是谁,她察觉到进来的人正在靠近她,她迅速抬起双手抱住自己,往床角处缩。她很害怕。
张晓以为自己移动的很快,可看在惜年眼里,却全然不是这样。她当然知道张晓在害怕,害怕到想要蜷起来,缩进角落里。可她的身体,似乎出了问题,她动了很久,才完成这一套动作。惜年一直看着张晓,看到她终于缩进床的角落,看到她因此露出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
惜年的心里堵得慌,可她只是缓缓蹲下身子,靠在床边。她蹲的慢极了,生怕身子的移动牵出一缕风。她轻柔的对张晓说:“是我。”
张晓好像没有听见惜年在说话,惜年顿了顿,又说了一次:“我回来了。”
“阿年?是阿年吗?”张晓叫了起来,“阿年,你回来了?”她忽然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很轻,就像是街角的流浪猫的声音,一样的轻。可惜年觉得,这可能已经是现在的张晓,能哭出的最大声音。她哭的很伤心,哭了很久,空洞的眼眶里,没有泪水留下来。惜年的脸上,却已经纵横交错,张晓,饶惜年的母亲,竟是连哭都已不能。
“嗯,我回来了。”惜年说,以一种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肯定的调子。
“呵呵呵……”哭着的张晓,忽然又笑了起来,她说,“你不是阿年,我的阿年不会和我这么说话的。”
张晓因为惜年而放开自己的双手,又一次环了回去,她对惜年说:“你是谁?”
张晓睁开双眼,却只能以一双空洞的眼眶,看着惜年。这本是一个恐怖的场景,一个没了眼珠子的人,却还像常人一样看着人,这是一种怎样的恐怖!
张家的人,再是不济,也不至于想饿死张晓。张平江吩咐过,一日三餐,不可间断。可派来送饭的张礼辛,被张晓的眼眶吓破了胆子,却又不敢和张平江提议换人来送饭,怕有人知道他害怕嗤笑他。这才导致,摆在小楼桌子上的馒头,是两个放了很多天的馒头。
惜年不觉得恐怖,她只是被张晓的问题逼迫的不知如何回答。惜年到底是谁,婆娑大陆上,除了张晓,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可惜年是谁?她记得自己曾经是谁,她记得属于云青青的一切,可云青青已经死了,死在她的世界里。活下来的惜年,只能是惜年,就算她的内里,不是张晓的女儿惜年,可对所有知道惜年存在的人来说,她就是惜年。
惜年坐上了床沿,对张晓说:“我是饶惜年,是你的阿年。”
“呵呵呵……你在同情我,你在可怜我,你不是阿年,我知道的,我的阿年恨不能我变成这样。”
惜年没法否认这种可能,因为她遇见的饶惜年,对生活失望透顶,只盼着早早的死去。
张晓又开始哭了,她的哭声很安静,哭着哭着又笑了,笑了很久的张晓,忽然收起了一切的情绪,她沉默着。
惜年在思考,真正的饶惜年,若是见到这样的张晓,是真的会恨不能她变成这样吗?她想起那个虚空里,惜年留下的最后表情,表情里分明有对现世最后的不舍。这个不舍,不可能是留给初识的她,那么,这一丝不舍,是留给谁的?
想明白的惜年,握住了张晓的手,张晓想要挣脱,惜年的手太过温暖,而这样的温暖,她已经不习惯了。可惜年没有给张晓机会,张晓的挣脱力小的可怜,惜年紧紧的握住张晓的手,她握的太紧,甚至有些握疼张晓。
“母亲,阿年不恨你,阿年只是希望,你能爱她。”
张晓没有继续挣脱,尽管她很清楚,对她说话的女孩,不是她的女儿。可她真的好想念她的阿年。
““阿年,你真的回来了?”
“嗯,我真的回来了。”
“阿年,我的阿年,你终于回来了,快,快到娘这里来。”
惜年脱了鞋子,爬上床,抱住了张晓。
张晓瘦的厉害,惜年根本摸不到她身上有一点点的肉。
这一抱,对张晓,对惜年,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张晓从未这样抱过自己的女儿,原来她的女儿已经长成了大人。抱住张晓的惜年,心底里涌上了一股满足,满足中带着惆怅,她知道,这是属于真正惜年的情感。她甚至听见,有个声音轻轻的在她的耳边说:“谢谢你。”
张晓终于放开惜年,惜年的回来,使得她的心情大好,她闭塞的感觉重新被打开,于是感知到了屋里的另一个人。
“谁在那里?”张晓问的很冷。她是被张家领回来的,张家人领她回来,可不是见她过得凄惨,想要照拂她下半辈子。张家领她回来,是为了一件张家的至宝,可惜,张家人没有从她身上找到。张晓紧紧的抱住惜年,她很害怕,害怕惜年也是被张家人抓回来的。
“晚辈君莫违,拜见张夫人。”
君莫违?惜年皱了皱眉头,这是谁?她望了一眼君莫违,君莫违做了一个稍后再解释的手势。
“君?君家人?”
“夫人睿智,晚辈确实是君家人。”
“既是君家人,不在你的神之一族待着,跑张家来做什么?”
“娘,他是随我来的。”
“夫人,晚辈和惜年是好朋友,此番陪她来张家寻您。”
“阿年来寻我,你为什么要作陪?”
“呃……”
“吞吞吐吐,有难言之隐?”
“非也,夫人,小辈是因为心慕阿年,才无论如何要陪着她。”
君莫违的话,让惜年的脸通红,她怎么也没想到,君莫违会这样直白的同张晓说。
“阿年?”
“嗯?”
“他说的是真的?”
惜年有些头疼,这要说是真的吧,明明不是,这要说是假的吧,好像也不是。这到底要怎么说啊?回答不了的惜年,只能横了君莫违一个大白眼。
君莫违笑了起来,他对张晓说:“夫人,阿年脸皮薄。”
“阿年,你先出去,母亲有话对君公子说。”
“啊?”
君莫违做着口型,告诉惜年,先下去。惜年无奈,只能下床:“娘,那我去楼下,你有事叫我。”
“嗯。”
被遣出去的惜年走的很慢,也很轻,她希望张晓觉得她已经出去了,然后听一听她想和君莫违说什么,可惜,一直到她出了门,张晓也没有开过口。
惜年无奈,只能真的下楼去。小楼的阶梯,很窄,紧紧的贴在竹楼边上,阶梯边上,没有安个扶手,若是一个不小心,掉下去都是可能的。
下到水榭边的惜年,有些无聊,她不知道楼上的张晓打算对君莫违说些什么。心神不宁的惜年在水榭上来回走动,于是乎,不小心看到水榭暗处有个人影。
“谁?”
是个张家弟子,长着一张年轻、粉圆的脸。他的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了一个盘子一个碗,盘子里装着蔬菜,碗里却什么都没有。
安静的水榭边,惜年听见水里有些奇怪的声音,水面上聚了许多小鱼,像是刚刚被人投食了一般。惜年立刻明白,碗之所以空了,是因为这个人,将碗里的米饭,倒进了水里,喂了鱼。如果不是因为被她发现,惜年估摸着,盘子里的菜,也已经被倒进水里了。
“你又是谁?”张礼辛问。
“我是张家的客人。”
“胡说八道,张家在一个月前已经戒严,任何外族人不得入张家,你到底是谁?到水榭做什么?”
“你也说了,张家戒严,我若不是得了张家的许可,焉能入得张家?”
“这……”张礼辛被惜年堵得无话可说,因为强悍如张家,哪里是一个年轻姑娘可以闯的进来的。他忽然想起,之前遇到了张礼辰,他好像说了张师叔领了一个云雾山的弟子进张家。
“你是云雾山的人?”
“原来知道我是谁。”
“礼辛见过云师姑。”张礼辛放下手中的餐盘,对惜年行礼。
“张礼辛,我想问你,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