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后两步,朝李常德拱手道:“老弟有一事相求。可否请李兄给我家小妹带个口信,就说我在东宫有事暂且不能回家,让她莫要等我。”
李常德黑着脸点了点头,转身踏出剥漆长门,消失在一片日光浅慢中。院中桂花树下金黄的落花堆积如山,我折了一柄开的正欢的桂枝,揣进怀中,轻抚长叹。
今年风调雨顺,想来桂花酿成的蜜也甜的腻人,只是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吃到了。若落星再埋一罐,我定规规矩矩,绝不误扔了。
毕竟这种机会,有一次就少一次呐。
丁希仁带了圣意回寝殿,叫人撤了院中熬药的小灶,可第一把脉都未把完便被匆匆走了,听说是长公主的人来传召,说世子钧醒了。我想他醒的真是时候,丁希仁一去群臣无首,只能暂时搁置重新制定膳饮的事,给太子预备药汤沐浴。
还未入殿门,便听内寝有女子在娇弱啼哭,我想为保清净,宫里婢女都撤走了,谁在这里哭。又有个婢女的声音传来:“太医已说殿下仍有救治之法,还是有希望的啊,娘娘莫要哭坏了身子。”
“崇文馆何氏,到~”
我还没来得及出口阻拦,门外侍奉的小黄门就仰着脖子朝里通报。哭声戛然而止,传来一声疑问:“哪个何氏?”
“娘娘不记得了吗,就是那位识出了毒草的学士。陛下命此人负责殿下之后一日的起居饮膳。”
“哦,快扶我起来。铜镜拿来,暂且梳理梳理……”里面西西索索一阵呢喃细语,我略微猜到里头坐了谁。若说现在这个时候还能不避讳哭哭啼啼的,只有离越娶的那两位花瓶妾室了——淑美人、唐婕妤。
约摸半盏茶后,里头婢女才道:“进来罢。”
我半躬身子,谦卑而入。庭中美人身形瘦削,堕马乌云髻半垂,半束刘海将那抹如山远黛遮的若隐若现,一双丹凤眼微红,似黛玉葬花拂柳般凄婉,高高凸起的颧骨上用胭脂粉了厚厚一层,虽然艳丽却丝毫遮不住这黯然伤神的脸色。身上水红薄衫虽美,却带了几丝妖冶,与她这一脸愁色丝毫不相称。
这位侧妃,生的真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就连她身旁的那名婢女,也眉目含情,颇有姿色。
这般娇滴似水的美人在侧,离越怎么就舍得让她独守空房。
我忙收回目光,拱手道:“臣拜见娘娘。”
“这是淑美人。”淑美人的婢女轻声提醒道。
我再行礼:“见过淑美人。”
女子伸出半截染着蓝金丹蔻的芊芊玉手,虚托我起来:“快请起。绿裳~”
唤作绿裳的婢女立刻会意,从屏风后端出一盏清茶来:“大人能识出毒物,对殿下医治所有帮助。美人特赏西湖贡茶请公子品尝,以表谢意。”
我忙推辞:“臣分内之事,不敢借此邀功。”
“一盏薄茶而已,就当与你初见之礼,不要推辞了。”
我犹豫一瞬,还是接了茶。茶香沁人心脾,安神抚绪,可再好的茶也安抚不了我心中的不安。这个淑美人,看似柔弱文静,与人周旋起来却柔中有刚,懂得捏拿分寸。可她叫我喝的这盏茶,是何用意?
若论拉拢之意,我本就是太子西席,人微言轻,犯不着赏三公九卿才有资格品用的贡茶。且我现在是提着脑袋在东宫溜达,她就更没必要亲近我了。
我接住茶盏的那刻,淑美人道:“妾侍奉殿下左右,常能听殿下提起你,说你虽为商贾却没有半点世俗尘腥之气。妾向往着能见你一面,看看是何奇人。如今虽然见到了,可妾却如何也欢喜不起来。殿下道你思敏捷豁达,能通晓常人不能知之事。那你说殿下无药可医,是真的吗?”</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