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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烟都初雪。
从此若洒星糖,一发不可收拾。
白茫茫如雾般朦胧了天际,挥洒遍布长街小巷,连乌雀长住的屋檐也披上一层糖霜。穿着马娘新做的棉鞋,踩上去绵软无声。
我站在院子里看雪。
初雪不经抓,一握便化在掌心,被体温暖成晶莹剔透的水,顺着指尖流进袖子里,让人不禁颤了颤。
马娘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我笑着接过:“许久没吃饺子,可馋坏我了。”
马娘做的饺子皮薄肉厚,泼上沉暗浓郁的汤汁,几点葱花落下,连浮在面上的油也煞是好看。我腆着肚子哧溜几口吃完,肚子里顿时暖了几分。
“那边都收拾好了没?”
马娘叹了口气:“收好了。”
“嗯。”
仰头,天野上灰白的雪羽逆光飞下,簌簌落入空旷寂静的庭院里。
我把指尖揣到怀里,胸口泛起一阵闷意。
天冷阴虚,年年到此便发的隐疾也有些反复的兆头,许是我早已习惯,倒不觉得严重。只是让落星瞧见担忧,便偷偷抬袖遮住半边脸,喘了几口气。
落满白雪的院子里,门吱呀一声开了。马大碗探进来半只头,朝我作了个揖:“掌柜的,马车准备好了。”
“嗯。小羞的粮草可清点干净了?”
“都备着呢,就是那马儿有些狂躁,不肯套缰绳,三四个人都拉不住。”
我揉了揉额头,摆手示意墨烟去偏院喊吉祥,亲自去后院给小羞套缰绳。小羞在府邸里歇的这些日子胖了许多,落星和两个丫头日夜喂它上好的豆饼,它也愈发亲昵。我虽然很喜欢它,可毕竟是我“舅舅”唐悠的心尖宝贝,总不能据为己有。只好让吉祥带回俪城,顺便带几斤茶饼给唐悠赔罪。
小羞低头蹭了蹭我的掌心,哼哧一声,眼神里有些闷闷不乐。
“你看你胖的,脸都大了一圈。日日吃这么肥美的草料,我可供不起,你还是快点回家吧。”
“哼——哧——”
“哟,说你胖你还不乐意了。怎么,还想继续在我这里蹭吃蹭喝啊?”
它低了低头,像极了点头的模样,毛茸茸的耳尖虚立,生出几分俏皮可爱。我慢慢给它套上缰绳,伸手抚过它火一般的脊背,心里有些不舍。
“小羞,你该回俪城了。”
它本和我玩闹的头一下定住,似乎听懂了我在说什么般。又哼哧一声,跑到马桩旁想把缰绳蹭掉,无奈它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我眼角酸涩一片,摸了摸它的尾巴。
“走吧,我们没有缘分。”
它终于放弃抵抗,屈膝半跪,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我苍白的脸颊,忽然,它流下一滴泪水。滚落薄薄冰雪里,瞬间销匿无踪。
然后,它拱了拱我的左手。我捏捏手指,掌心一片温润。
马大碗见状,忙将小羞牵到马车旁,将缰绳系在马车后。院子里熙攘嘈杂,三四个婆子抱了大小包袱出来,脸色都不大好看。王妈擦了把泪,将挂在篱笆外一件浆洗好的衣衫取下来,塞进木头箱子里。
吉祥忙阻拦:“够了够了,装这么多衣衫,哪里穿的完,又不是不回来了。”
婆子们不理他,自顾自地往包袱里装熏肉鱼干腌菜,凡能带走的,都一股脑塞进去。直到足足装了七个包袱,才装到马车上。
我替小羞梳理完额髯,转身便见吉祥跪在雪地里,伏身大拜:“大公子,吉祥走了。”
我点头:“一路平安。”
他起身从墨烟手里接过路引,又朝我鞠了个躬。风花递去烙好的肉饼和干粮,眼眶不禁红了几分:“吉祥大哥……”
吉祥挤出一丝温柔的笑,揉了揉她的头:“哭什么,年关就回来了,到时候给你们带些新奇玩物。”
他一说,风花啪嗒一滴泪便落了下来。婆子们也都抬袖抹眼泪,一时氛围伤感。我忙道:“新人笑旧人才哭,他去做了俪城的新人,该笑才是,哭唧唧的莫让别人以为我何家赶了他罢!”
婆子们又捂嘴笑起来,都停了哭,拉着他寒暄叮嘱。再鞠躬,他敛了笑,向我们告辞。
可转过的身子僵了片刻,又微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小苑,眼底皆是眷恋与不舍。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叹了口气。
瞥了眼屋里躺在卧椅上,捧着汤婆子脸色略微苍白的落星,我故意清了清嗓子:“吉祥啊,这一去百里路途遥远,又逢雨雪,你可千万小心安全。”
落星捂着小腹的手抖了抖,缓缓睁开眼,雪月见状忙围上绒毯,扶她下榻。
“这就走了?”她轻声问。
“嗯。”
“那……小心些。”
“好。”
落星抿了嘴,便没有了话。吉祥喉头滚动,便躬身行辞礼,疾步登上马车,就要钻入车内。
“等等!”
吉祥身子猛地僵住,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