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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用过饭,走了几步消食,柳绵就换过衣裳去东厢读书。她以前最不喜读书,可先生的教法却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小时娘亲教她,就是拿着一本书,一个字一个字让她认,认不出就拿掸子打她的手心。结果柳绵就生了阴影,看到那一个个黑色的字就觉得手疼,每天要认字时就往外溜,反正娘亲也没有几次来庄子。
后来骏哥哥教她,就是拿糖诱惑她。认几个字,就给她几颗糖,柳绵吃坏了牙后,两个人都被父母批了。柳绵一看见字就牙疼,认过的很快就抛之脑后了。
再后来世子教她,倒也深入浅出,细细给她讲。但是每次她若走神了,或者认错了字,就会罚她。罚着罚着,味道就变了,到最后也不知道是在认字,还是在干什么。
先生每次却并不是直接教她认字,而是给她讲故事,讲着讲着就不讲了,柳绵抓心挠肝想要知道故事的后续,先生就叫她自己看书,不懂的字就问书童。
从神魔志异讲到战场征伐,柳绵听得如痴如醉,恨不得把书里那些字都给掰碎了揉成米团子咽下去,这样先生就会给她细细讲书里的故事具体是如何,而那些叫她听着厉害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若是她记错了字,或者忘记了,先生也不急,就用那平静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庙宇里的神佛,光是看着,就叫人觉得自己满身罪孽。除了虔心学习,别无他法。
先生说,读书不能死读书,学以致用最是重要。他能教她的时间不多,十天时间不可能把她教成大文豪,只需要让她明白书里的乐趣所在,日后勿须人教,便懂得自己去琢磨,这就是入门了。
所以每天的读书时间,柳绵很是珍惜。虽然知道先生真实身份,但柳绵平日却感受不到身份差异带来的威压,这或许是先生比较随和的关系吧。
刚至东厢房,就听见了先生的声音。“茶凉了一分,不易养胃,味也散了,重泡。”
然后就看见小书童认命地去泡茶,柳绵注意到旁边的芭蕉树根都快被茶水泡烂了。她进去后,发现衡沣书桌前摆着几碟精致得仿佛画出来的糕点,他拿着玉筷夹起一块做成竹叶的绿豆糕,筷子刚一碰,糕点有点微软,散了些。
他就放下了筷子,发现柳绵进来了,就对她道:“叫人撤下去吧。”
旁边的杜鹃听到这话,已经忙不迭地过去端走了那一盘绿豆糕。经过柳绵身边的时候,柳绵闻到那糯糯的香味儿,“等一下,先生我可以尝一下吗?”
衡沣道:“请随意。”
柳绵拿帕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这绿豆糕入口便在舌上化开了,又香又糯,甜味儿刚好,既不会过甜,也不会没有味道。而且吃了一个,她忍不住又拿了一个,“好好吃,为什么先生不吃啊?”
“绿豆糕若做得软了些,糕粉散了,这等劣品,不如扔了的好。”
柳绵差点被绿豆糕噎着,还好芍药拿了杯茶水来,她勉强咽了下去。“学生觉得,这糕点扔了未免可惜了,先生不喜的话,学生把这些糕点赠予那些吃不上东西的贫民如何?”
“随你。”
先生有百般好,但只一样不好,就是太挑剔了点。食物味道好,若外观做的不好,他宁肯饿着也不食。夏日茶水温度必须在三分,多一分不饮,少一分便倒,也不管那些茶叶到底多么珍贵。
来了将军府,睡的地方让书童收拾了一天,他才勉强住下。
柳绵也算是侯府里出来的了,也没有见过像衡沣一样难伺候的主子。之前本想着厨子手艺好,给先生端来了一盘鱼香茄子,从摆盘到浇汁无法挑剔,先生不过尝了一口,便放下筷子不吃了,只因为茄子里面有一角炸过了些。
唉,倒是听说自家厨子被退了菜后大受打击,每日都要做菜送来,却是次次被退,先生用的最多的一次菜,竟然是最简单的蒸蛋羹。
“你心里有事,不妨说出来。”
柳绵回过神来,发现先生正看着她。上课有一段时间了,她却频频走神。也不是先生哪里讲的不好,而是她心里有些乱。
“先生,你有喜欢的人吗?”
衡沣放下手中的书,端茶喝了进去后,才发现这茶过分的凉了。他反问道:“为何这般问?”
柳绵愁道:“学生觉得,有些人永远无法真正得到,却又依旧想要,不知道怎么办。即便知道了,得到了,却也仿佛没有得到过。”
这番话听得旁人或许混乱,但衡沣却知道她说的是她与裴明衍。其实衡沣也曾诧异,裴明衍提的交易是让他教一个妾室,这个年轻人最近似乎变了很多。
然而不管是世人也好,衡沣自己也罢,都不看好裴明衍和柳绵。
如果裴明衍想要夺帝,日后登临大宝,朝臣是绝无可能接受一个婢妾出身的皇后。即便他排除万难,迎娶她做后,身为帝王要谋权衡之道,后宫自然也会有妃嫔,以此来巩固皇权。一个婢妾出身的皇后,在后宫又能有多大的话语权呢?
除非裴明衍做一个□□□□的皇帝,将所有的声音都压在皇权之下。不过那样的话,他的名声日后便不会好听。
为了柳绵,他可以牺牲这些吗?他又是否觉得值得呢?
“在其位,谋其政。你已然身处这个位置了,自然有你该做的事情。既然无法改变现有的情况,何不坦然面对呢?”
对于裴明衍来说,他有后路,有更多的选择。但对于柳绵来说,她却是退无可退,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如果是裴明衍问衡沣同样的话,衡沣会劝他放弃多余的儿女情长,这千秋万代,皇图霸业,何必因为一点儿女私情就背负上无数骂名,负重前行?
但问的人是柳绵,衡沣自然是从她的角度,站在她的利益上回答。
一阵风穿过泪竹斑驳的叶子,吹进寂静的厢房,吹皱了柳绵内心原本平静的湖水。她释然微笑,“先生说的对,既然喜欢,总要努力过才行。学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自然也不怕失去。不像世子,身上担了太多期望,那些身不由己或许也不是出于本心吧。”
衡沣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柳绵,“你一向是聪慧的,往日误了。”
柳绵抿着唇,笑了笑,“先生喜欢的人,一定不像学生这么无知,肯定是极聪慧极漂亮的人。”
衡沣似想起了什么,嘴角隐隐有些笑意,“恰恰相反,她愚蠢迟钝,还不若你聪明。”
不过一会儿,他又想起了什么,那点笑意转瞬便消失了。
柳绵把心里那点小疙瘩解决了,一下午倒开开心心的听课。倒是先生似乎心情不太舒畅,教了一会儿,让她自己先看书,离开了。
“小夫人,王妈妈在院子里闹起来了。”金盏匆匆过来道。
“王妈妈?哪个王妈妈?”柳绵一时没反应过来。
金盏道:“听她说,是侯府夫人院子里的王妈妈。宁嬷嬷说这事,还得您过去一趟。”
太太院子里王妈妈?柳绵脑海中立刻想起一个尖酸刻薄的老婆子,大圆脸,头发总爱插一支银篦子,嗓门极大,很是泼辣。
她怎么来了?
虽然她不是太太院子里的,但这位王妈妈在下人口中名声可大着呢。以往得太太看重,专做那打板子的差使,后来管起了洒扫,没少克扣下面的人。在主子面前是八面玲珑,能说会道,但对下面却是另一套嘴脸。
所以听到这名字,柳绵心里就有点忐忑。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不是小丫鬟了,为什么还要怕她呢?她总不能把自己按在长凳上打板子吧。
稍稍给自己硬了底气,柳绵简单地换过衣服,想一想自己一天换三次衣服,见什么人穿什么衣服,当主子也不容易。
说是闹腾,其实也就是在倒座那里闹,因为王妈妈没办法突破那些巡逻的黑麟卫,只能在倒座扯着嗓子喊。其他丫鬟婆子都在看热闹,她们来到这里一下午都没有人搭理,觉得是这里的人故意排挤她们这些从侯府来的人,个个心里都憋着气在。
“就是在侯府里,太太也给我一分薄面。看在我以前带过世子的份上,也不曾叫我在大热天地在外面呆着。仗着世子爷不在府里,就不把婆子我看在眼里了。”
已经下午了,日头偏斜,这里也不热。王妈妈站在中间的空地上,插着腰,嘴巴一直没停过。
她这一日受的气不少,先是来将军府吃了闭门羹。去找世子,又被士兵拦着,若不是因为她及时拿出侯府令牌,差点被直接打了一顿,总算是得知世子已经领了皇命带兵去抓西漠马贼去了。
好不容易汗流浃背地回来,又被门口那两个小兵拦着,晒得头脑发昏,才有个小丫鬟出来把她接进角门后的倒座,竟把她跟其他普通的丫鬟婆子安排在一个地方吃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