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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国,曜石城。
决定要去昆国后,兰陵一刻不敢耽搁,先回到曜石城找徒湖问清来龙去脉。
羽贸属组建,林青集结大量物资离开曜石城没几天,国主坤达明贵便派了‘律楠威’和‘徒漾’前往昆国首府‘立昆都’。名曰两国贸易之物的出使交流,可实际并非如此。
要说这事,还有‘章水之’一份功劳。羽国回来后,他沾了徒湖的光,在国印司官升一级。此次打探到,律楠威还带着国印夫使‘元启时’亲拟的另外一份出使文书前往昆国。那便是介绍羽贸属组建之事,希望借此照搬此例,与昆国也达成新的合作。
徒湖心里清楚,没有国主授意,元启时定不敢这样安排。而这些准备,也都是在守相府和国卿夫史府上忙于准备大婚事宜的期间,进行的。
徒湖住所,古水居。
兰陵想起章水之这个人,不自觉笑道,“上次羽国出使一趟,真是值得呀,章大人看来被徒湖你的魅力,迷得神魂颠倒了。”
若论在人族的年纪,兰陵与徒湖同龄,或许是因心中默默认下这个朋友,徒湖再不许兰陵称呼自己公子,或是大人。兰陵改口倒是也快,‘徒湖、徒湖’叫得朗朗上口。
虽是初入官场,但那些阿谀逢迎的人,徒湖见识得不胜枚举,其余,则是敬而远之的姿态。身为守相之子,他从未奢求过能有真心相待的人,但自从决定入殿执事,从前混迹市井时还偶尔肆意妄为的轻松自在,如今也被一身官服隔绝在身外了。
兰陵一句调侃章水之的戏言,令他爽朗大笑了一阵。
好不容易止了笑,徒湖道,“章大人确实暗示过,想来羽贸属帮我。不过...我仍是人微言轻,下三方官吏调动可是说不上话的。况且他暂时留在国印司,也是...好的。”
“嗯,章大人为官多年,以他的性格,这次放弃一贯的明哲保身,愿意追随你,想必是出于真心。”
兰陵这句,也是出于真心。
徒湖点点头,喝口茶若有所思。他在朝中,确实根基太浅,只一个林青,一个章水之,怕远远不够。
“这律楠威究竟是什么号人物?”兰陵突然切入正题。
“他是史文院掌事官员‘律易卜’大人的儿子,现任‘国印司’左文侍,跟右文侍‘孔离’一起,负责国印司一干事务,是国印夫使‘元启时’的左膀右臂。”
“这律楠威...竟然跟他父亲的官职一般高?!”兰陵有些惊讶。
“确实!律楠威这个人...很不简单!他能文能武,年纪轻轻就受国主赏识,接连提拔。不过,他为人处事实在阴狠。有些事,连律易卜大人,也看不下去,所以父子俩关系很不好。”
徒湖很少这么直接表达对某人的反感,他虽语气平淡,字里行间也听得些他对此人的厌恶。兰陵问道,“你看来也不喜欢他?!”
徒湖吹吹茶,突然提到往事,“我徒央兄长在世的时候,这个人屡屡与兄长作对,手段毒辣凶狠,不留后路。听闻,他父亲的妾侍和腹中孩儿,是被他活活烧死的。只不过,律易卜就他一个儿子,此事被压了下来,府中人也不敢再提。可那件事后,律楠威也从律府搬了出来,父子俩除了上朝,再不说话。”
徒湖讲述得平淡,对此人行径一幅见怪不怪的样子。兰陵却听得心惊,诧异道,“这!这不是连畜牲都不如嘛!”
“他认定那妾侍害死了自己母亲,就下了毒手。此人暴虐,眼里容不得沙子。只要是妨碍他的,即使是他的父亲,都未必手软。”
兰陵惊骇道,“这样的人渣,竟然在朝中位列高位!”
徒湖笑笑,“倒也不是全无优点。他对国主忠心不二,对他的妹妹也十分疼惜。”
“妹妹?”
“没错,他妹妹名叫律楠音,是离石城主的侧妃。”
“国主派这样的人去昆国,对你何意呀?”
徒湖手指不停摸着茶杯上的图案,悠悠看着杯中轻漾茶液,说道,“我猜不透国主此举的真正用意。若是昆国官贸也能新定,对石国自然有利。只是派了律楠威和徒漾...若是真的让他们功成,回国后必然打压我...”说道此处,他突然笑道,“我派了路辰过去。”
兰陵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也是微笑起来,“他本事大,若是能安心留在公子身边,一定对你锦上添花。”
徒湖点点头,“他和郭竹应已扮成一对经商夫妇,在立昆都安定下来。他毕竟做了多年‘肩人’,想必这些天应有些收获。律楠威一到,他就传来消息,说使团已入住昆国‘使召馆’。他和郭竹就住在‘昆光客馆’,已是有些天没有消息了,你到了立昆都,可以联络他。”
“那事不宜迟,我明日就出发。”兰陵又想起一事,犹豫着说道,“徒湖,我在艺石城的这些天,也在一直调查关于我那‘兄弟’被君漠青所抓的事情...”
“哦,那可有线索?”
“目前还没有,但机缘巧合下,却...却了解到一种名为食脑蔓的药材。”
听到这几个字,徒湖果然神情复杂。面部突然冲动一下,掺杂痛苦和伤感。兰陵有些后悔,自己或许不该提起。
徒湖却缓缓问道,“你想问什么,就说吧。”
“当时你年幼,可还回忆得起一些细节?”
那是他心中的隐秘和逆鳞,犹豫许久,他佯装释怀喝茶,眼神却是苦涩,说起六年前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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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的徒湖已经许多天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不仅如此,府中众人看他的眼神也很奇怪。
家中长母,也就是徒漾和徒波的母亲,将他叫到身边,面无表情说道,“徒湖,你母亲的罪名已经查实,她用毒害死了康小母。国主已经下令...”
徒湖泪眼清澈,带着惊恐,突然叫道,“长母!我母亲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她那么善良,还时常教导我要...”
长母打断他,严厉道,“她自己已经认罪了!况且毒死康小母的药,是从昆国带来的陪嫁。那药材名贵至极,非高超医者,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就连咱们国殿的医官都不懂此药理。谁人不知,你母亲的医术,远在那些医官之上,试问整个石国除了你母亲,还有谁懂得用此毒害人?!国主命人遍查医典,才在一本古记中寻得了线索。那药治疗肺肾虚损,但若孕妇长期食用反倒会令肾脏肺腑难以承受,渐亏而亡,就连腹中胎儿也会滑落。你母亲本想借此谋害康小娘,谁知那药处理不甚,竟变成可食人脑的毒虫,这才露出了破绽。你母亲,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徒湖忍着没有大哭出来,跪坐在地上一语不发。他或许想问自己的父亲如今在哪里,可他是个聪明敏感的孩子。知道父亲既然让长母告诉自己这个结果,或许是因为信了这件事而怨恨母亲,甚至都不愿意再见到他这个儿子。
想到这里,徒湖没有问出口。
家中长母有些惊诧,眼前半大孩子,听到这样的消息,竟没有哭闹,心中需是多大的城府和隐忍。他定是知道这是国主下令,无可改变,竟连句帮自己母亲申诉,或是哭求见见自己父亲的话,都没有说出来。